日上三竿。
荀起的住宅院门紧闭着，除了前来拜师学艺的温影，没有什么客人拜访。
也许刚开始有，也许不少人原本也存了攀附结交的心思，但在一连串的事件遭遇后，许多生了小心思的人也似乎察觉到，这个破例提拔的新晋使役确实名声震耳，也确实很有些本事，但他也许不是什么能给自己带来泼天富贵的贵人，反倒更像是一颗会殃及无数池鱼的浑沌魔丸。
薛书雁不喜喧哗吵闹，居所偏远，而距离她住所不近不远的荀起住宅也同样显得有些僻静。
微风拂过院内的梧桐，卷落些许枝叶，为院内的宁静祥和的氛围增添了几分萧瑟。
宅子里的一切都很安静，荀起在嗑筑基丹，瞧着没多么狼吞虎咽，可石桌上摞起来的那堆好似遮天蔽日的小山却显而易见地小了许多。
但总是这样吃也委实有些无聊，他想了想，好像又有了新的想法，掏来一把筑基丹，大手一捏，浑圆饱满的一粒粒丹药便如同，揉搓一番，没有碎成渣渣，反而莫名其妙地像橡皮泥一样捏在一块儿，合成了个特大号的丹药圆球。
轻轻一抛，双臂平展，大球落到臂上，稍稍上倾，大号丹药便沿着猿臂滚落，经过到肩头，又滑到另一边手臂。
如是左右翻滚一番后，荀起又是一颠，大球高高抛起，自他脑袋上头不偏不倚坠落，只见他不慌不忙，大嘴一张，物理意义上压根不可能吞下去的丹药就这么理所当然地顺着他那高高鼓起的喉咙进入腹中，肚子如怀胎数月般膨胀而起，又在下一瞬间恢复原样。
看荀起表演神经的行为艺术，就好似又看了一集猫和老鼠，只可惜在场唯二的两位观众却鸟都不鸟他一眼。
温影在练剑。
庭院内依旧除了那套石桌椅便别无长物，略显宽阔，反倒为温影练剑提供了便利。
她是这方天地里唯一美丽的景色，尽管依然穿着行天司朴素的纯白道袍，确也依旧无法掩盖其自内向外散发出的花一般的绚丽色彩。
剑鸣，刺破空气的声音，流风的声音伴随着每次刺出的一剑于耳边回响。
已经不知刺出了多少剑，问荀起的话，他应该知道，约摸刺出了几万剑。
举剑的手臂已经开始变得麻木，温影如今只是靠着身体本能的肌肉记忆在刺剑。
肉眼可见的，温影周身的地面出现了一滩积水，香汗淋漓，挥洒的汗水濡湿了白袍，粘连在身体肌肤，她却早已感觉不到这些，就连手臂的疼痛和酸麻也已经渐渐的从肉体的知觉中剥离开来，好似神情恍惚，神游天外。
荀起理解这种感觉，在黑心工厂的夺命追魂流水线上工作十个乃至十二个小时，就会是这样的感受。让人想死。
时不时地，她开始有一瞬的失神与恍惚，但她始终未曾停歇，更未曾有过一分抱怨。
系统则在经历着独属于它的惊涛骇浪。
——你猜猜。
荀起这样说。
也许不用猜。
提及那位素未谋面的“悬崖边下重伤濒死吊着最后一口气却就是偏偏不死只等遇见主角后将一身功力尽数灌顶给主角后再适时一命呜呼的老爷爷”时，他的神色依旧稀疏平常，好似只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饭后谈资。
没有缅怀恩师过往点滴的怀念与感激。
没有遭受背叛后的一蹶不振与仇恨憎恶。
甚至没有一点大仇得报过后的狠厉快意乃至随之而来的无尽空虚。
他说，猜猜。
它其实并不是很想猜猜看，事实上，它甚至觉得，不该把这个讳莫如深的问题问出来，刚问出口时，它就已经很有些后悔了。
因为不重要，所以没有浪费唇舌的必要。
那所谓的传授其剑法的NPC老爷爷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就是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
那就是死了。
而且以荀起的行事作风来看，老爷爷的下场多半不是那么的美好。
系统想起了秘境中的那个元婴老者。
让人毫无反抗能力，只能绝望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形从脚到头一点一点地崩溃消散，灵魂寸寸湮灭，从他那临终前的哀嚎判断，其中残酷程度远胜于凌迟处刑乃至于所谓的满清十八大酷刑。
这却没让他的眉头皱起过哪怕一丝一毫。
他还说，他一开始只是一个平平常常，丢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普通人。
普通人可没法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城里的年轻人更是如此，胆小一些的兴许杀鸡时见了血也要晕血。
天知道他究竟见证了这般惨无人道的光景多少回才会变成现在这般淡然处之的模样。
你这一身变态到令人发指的本事究竟从何而来？
——反正不是学过来的，我本来没打算，也没必要学会这些。
那么，一定有人，出于某些目的，让他学会了这些惊世骇俗的技艺，让他拥有了超出常理的力量。
甚至，也许远不止一人，而是许多人，为了他们各自想要达成的目的，将一切强加在了荀起的身上。
他说，基本上没有什么想要做的事。
系统当时并没有问出口。
真的没有吗。
——你没有想要复仇的对象吗。
它不禁想象，如果将这个问题宣之于口，届时，他将会作何反应。
这个世界，有人，有妖，甚至有仙，是个相比于那颗蓝星不知广阔了多少倍的宏大天地。
可这片无垠的天地却并不比他曾居住过的那颗星球要好上多少，并不似那些大宗门派以及权贵子弟所在之处的那般光鲜亮丽。
而会发生这一切，也是因为……
“——怎么了，继续练啊，是累了吗？需要休息一下么？”
荀起忽然出声，打断了翻涌的思绪。
地上落了些许枯黄叶片，温影不知何时已停下了刺剑的手，静静地望着他。
荀起有些纳闷，他分明瞧得出，女子并未力竭，呼吸虽略显粗重却并未紊乱，尚有余力，本应心无旁骛，持之以恒，追求尽早哪怕一刻领悟他方才那一剑中所蕴含的剑意。
使他更纳闷的，是她脸上的不安神色，竟似乎是出于担忧，而女子所担忧的对象分明就是……
他抓起一把丹药递去：“那，要吃点么？”
这一把对她而言可不是一点的分量。
温影无言，沉默片刻。
“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却只是摇摇头，没有多言，气沉丹田，稍作吐纳，以平复急促些许的呼吸，以手背抹去光洁额头上的细汗。
女孩的眸子沉静下来，脑海中再次浮现荀起那上演了成千上万次的一剑，悄然呼出一口浊气，眼神一凝，一剑刺出。
“还差点，呃，或者说，差不多？总之就是这个意思。”荀起在一旁不时评价道，却也只是评价，而没有像样的指点。
他似乎没有察觉到。
石桌角落，散落着些许细碎得如同灰尘粉末的药渣。
他方才从筑基丹的小山里拿出来时，从他指尖缝隙间洒落的。
那是他出于无意识的，在不经意间，以外泄的灵气震碎的齑粉。
“嘿嘿嘿，”他不由出声提醒，“乱了乱了，注意点。”
温影的身子僵住一瞬。
她咬咬唇，心里恨恨地想，也不知道是因为哪个家伙在碍事儿！
她干脆扭过身，不去看他，可眼前本应空无一物的景象却闯入了他的幻影，挥之不去。
她索性带着些许对他的恼意一剑刺出。
“哦，有点像那么回事了。”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温影刺得更卖力了。
温影的停顿只是这一日中微不足道的些许波澜，太阳东升西落，
十年份的筑基丹也就这样悄然见了底，原本堆得老高的山峰如今只剩下了散开的寥寥数颗。
他当然没有把自己吃得爆体而亡，那样的话，也许最绝望的还是心心念念渴望亲手报仇的温影，可却也没有见到他的体型有发生哪怕一丁点变化，那几大箩筐的筑基丹进了他的嘴里，就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忽地。
“唔。”
就连专心刺杀荀起幻影的温影都忍不住回头望去。
朝桌上所剩不多的筑基丹伸出的手突然停住，荀起的脸色也有了片刻的凝滞。
来感觉了。
呃，不是指下面的部分。
气海已然充盈。
要突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