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楔落下的时候,赤炎还活着。
声音并不大,比刑场外面的风还要小一些。但是雷格却听得很清楚。金属凿入骨头缝隙之后稍微停顿了一下,炼金术士便拿起短锤再敲了一下。
“咔。”
赤炎的右翼垂了下去。
它被七根锁链锁在炼金台上,暗红色的鳞片已经没有光泽了。几十条炼金纹路顺着锁链爬行,每亮起一寸,庞大的龙躯就会抽搐一次。
雷格被绑在三步外的石柱上。
魔抗枷锁锁住了他的四肢,也切断了他与赤炎之间的契约。用尽力气之后,手腕上只有一圈血痕被铁环磨出。那道陪伴他十七年的灵魂回响,此刻在炼金法阵之外,已经微弱到像风里快要熄灭的火了。
“停下。”
雷格的声音已经沙哑了。
没人理他。
炼金术士换了一把细长的银刀,俯身寻找鳞甲之间的空隙。动作很稳当,就像一个工匠在拆解一件结构复杂的旧东西。
赤炎突然抬起头来。
它的左眼被血污遮盖,右眼则越过人群落在了雷格身上。
没有求救。
十七年前,那条还没有马驹大的一条幼龙也是这样看着他,把热乎乎的额头贴在了他的手掌上。之后他们飞越北境雪原,驻守灰岩要塞,也在数万魔族军队之中把帝国残破的旗帜背了回来。
雷格曾以为他们会死在同一片天空下。
第二枚铁楔子刺进了脊骨里。
契约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悲鸣。
雷格突然挣扎起来,枷锁上的符文也跟着亮了。灼热侵入到血肉之中,双膝重重的砸在了石面上。他仍然盯着那把短锤,额角的青筋鼓起,但是喉咙里已经挤不出一点声音了。
“何必呢?”
奥古斯特站在炼金台旁边,白手套上没有一点灰尘。他看着术士把龙骨放进法阵里,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容,就好像在欣赏一件还没有完成的珍品。
“别恨我,雷格。是你的软弱拖累了它,我只是给了它一个更伟大的形态。”
雷格慢慢的转过脸来。
凯恩就站在皇子的身后。
那个曾经为他挡过箭,跟他共饮庆功酒的人避开了他的视线,只是一味的看着法阵中央越来越亮的龙骨。过了一阵子,凯恩紧紧握住剑柄,然后又松开了手。
赤炎的头颅被抬了起来。
炼金纹路一层接一层的缠绕在森白骨面上,强行把没有完全消散的龙魂压了进去。契约最后震动了一下。
非常轻。
像一声告别。
雷格张开了嘴巴,但是胸膛里面却没有空气。整个刑场都坍塌了下去,只剩下那只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
随后,龙吼贯穿了他的灵魂。
雷格猛然睁开眼。
车轮碾过碎石的时候,封闭的车厢突然一颠。他的后背撞到了铁板上,肺里的大半空气都被挤了出来。
他没有发出声音。
右手先按在腰侧,碰到了制式长剑冰凉的剑柄。左手随后探过胸腹以及脖子两侧,并没有锁链,枷锁,或者刑具造成的伤痕。
手指还在发抖。
雷格紧紧握住剑柄,等到那点颤动被皮革吞没之后,才抬头打量四周。
狭窄的军用运输车上坐着六个骑士。油灯挂在车顶上,随着车子颠簸左右摇晃。对面的年轻士兵抱着长枪正在打瞌睡,鼻梁上有一条浅疤。
“队长?”
年轻士兵被他惊醒,揉了揉眼睛,“又做梦了?”
雷格看了他两息。
“还有多久?”
“按地图,再有半天就到黑石哨站了。”
黑石哨站。
雷格低下头来看自己的胸甲。银灰色的甲面只有几道旧划痕,这是帝国二十七年换发的制式装备。
也是一年前。
他侧过脸。车壁上留有一条通风缝,外面是黑石山脉特有的灰白色岩层。道路向西倾斜,车轮每隔十息就会压过一条横向的石沟。
没错。
帝国历二十七年,霜降月十七日。
黑石山脉矿物押送任务。
雷格坐直了身体,手掌离开了剑柄。十七年的战斗本能让他很快压制住紊乱的呼吸,把所见的每一样东西都归位。
他回来了。
回到赤炎尚在,背叛还没有落下的时候。
车厢后面有四个黑木箱固定在那里。每只箱子上都缠着三道铁链,锁扣上还盖着皇室炼金院的火漆。任务文书上说,里面装的是从旧矿坑里挖出来的特殊矿物,必须由龙骑士部队秘密护送到帝都。
前世的雷格并没有产生过怀疑。
半日后,运输队在落石坡遇到了山匪。六名队员全部牺牲,四只木箱也下落不明。只有他受了重伤摔下悬崖,之后被赶来的边境军救了出来。
从那天开始,军部就不断有人质疑他失职的问题。
半年后,他被解除了兵权。
之后就是凯恩递来的那杯酒,是皇子亲自签发的拘捕令,以及黑牢里永远照不进来的天光。
雷格看着那些箱子,眼中最后一点恍惚也沉了下去。
那不是矿物。
箱中装着被炼金药剂处理过的龙骨碎片,这是帝国第一次尝试把龙的遗骸做成兵器所用的材料。这次押运从一开始就没有终点。所谓的山匪,不过是边境军脱下军甲之后扮成的屠刀。
他们要回收材料,也要灭掉所有见过箱子的人。
而他会被留下。
首席龙骑士押运失败,手下全部死亡,货物也被偷走。一个足够干净的污点,也是一根提前套在他脖子上的绳索。
对面的士兵翻了个身,护腕碰到了枪杆,发出一点轻响。
这些人还不知道自己将死。
雷格伸手摸向腰间。手指落空之后,他就停顿了一下。
那里原来挂着一个龙形的纹章,是赤炎蜕下的第一片逆鳞做的。在进行秘密押运之前,所有带有身份标记的饰品都被军部统一收走了。
连这个细节都准备好了。
雷格收回了手,从车壁上取下了一张行军地图,在自己的膝盖上铺开。
不能马上掉头。押运队前后都有暗哨,一旦有任何异常,伏兵就会提前行动。六个普通骑士根本挡不住披着山匪外衣的边境精锐。
但是伏兵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他们不知道他曾活着离开过那里,更不知道未来一年中,那些写在密令里的调动,埋伏跟谎言,如今全在他的脑子里。
雷格扫过地图。
黑石哨站,鹰嘴崖,旧矿道。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个并不起眼的地形标志上。
落石坡。
车轮再次碾过石沟,地图也微微颤动。雷格用食指在那三个字上面轻敲了一下。
油灯照过他的侧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梦醒之后的裂痕,只有一片压得很深的冷。
这一次,死在落石坡的人该换一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