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曜石之谷的风里总有一股子炉灰的味道，一年四季都不会散去。
最后一道隐秘结界被突破的时候，天空才开始泛起微微的冷灰。卡尔站在谷口处，看着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出来，脚下迈出半步之后又硬生生的停了下来。
他走到雷格身边，默默的接过受伤的莉莉丝。魔族青年在交接的时候迅速看了一眼雷格被血水浸透的一半战甲，干涩的动了下嘴唇。
“……谢谢。”
声音很轻，仿佛被碾成了砂砾一样，在雷格还没有来得及回话之前，他就已经背起莉莉丝大步流星的走向地下营地。
过了一半个时辰左右，中央工坊。
裂开的暗金色坠子放在油腻的铁砧上面。谷里资历最深的大匠人鲁特戴上单片眼镜，凑得很近。工坊里人很多，只能听到拉风箱发出的沉闷的声音。
“坍缩阵列……还能折叠到这样的程度吗？”鲁特倒吸了一口气，手指悬在坠子上面发抖，不敢落下。
莉莉丝裹着厚厚的毛毯坐在矮凳上，脸色仍然非常苍白，但是说话的声音却很平稳：“解除掉它最大的限制之后，我们就拥有了一个可以驱动装甲的小型反应炉。可以做得到吗？”
鲁特没有开口，一直盯着幽蓝的微缩回路，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他拿出了腰间的短锤，在铁砧边上狠狠的敲了一下。
“把甲区生锈的切割机全部给我搬出来！”老工匠的吼声震得灰尘纷纷落下，“今天晚上不准任何人闭眼！”
被压抑了数月的死气，在一锤又一锤的铁锤敲击声中被全部震碎了。
建造地点选在了谷底最深处的龙穴边上。
赤炎躺在一块温暖的火成岩上面。当雷格的脚步声传来时，巨大的暗红色头颅便抬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呼噜声。灼热的气息喷到雷格的脸颊上，有硫磺味，还有干燥岩石的味道。
雷格伸手，将手掌贴在了它脖子旁边的地方。
温暖而平稳的心跳，是生命存在的一种表现。
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眼前不由自主的又出现了另外一幅画面，惨白色的法阵，六条穿过了翅膀的铁索，还有一寸一寸的顺着骨头缝隙钻进去的附魔钢钉。
肺里好像被抽空了一般。他闭上眼睛，把指甲深深刺进手掌上的旧伤里，借着疼痛把翻腾的幻觉压下去。
“没事的。”雷格小声说，不知道是对龙说还是对自己说。
当第一副胸前甲被吊机慢慢吊过来的时候，工坊里的气氛就变得很紧张了。
魔族工匠们习惯于处理没有生命的物体，遇到活生生的高阶火龙时，没人敢轻易接近。鲁特咽了口唾沫，手里拿着液压卡扣，准备把装甲强行压合在一起。
“停下。”
雷格冷冷的说，并且按住了鲁特的手腕。“卡扣向外松开大约三分，左边下角的弧度要用力敲打，向上抬升大约半寸。”
“这样不符合阵列对称的原则。”鲁特皱起眉头，不耐烦的说，“人类，不要用你们骑马的经验来指导魔导器。即使相差一厘，回流的魔力也会造成线路过载而烧毁。”
“但是符合龙的骨骼。”雷格说话声音很平稳，眼睛一直盯着装甲里面，“它左肋之前受过伤，第七根肋骨生长的弧度比右边高了一点。按照你给的尺寸扣下去的话，在它转身腾空的时候，这块甲会刮掉它半层血肉。”
鲁特怀着怀疑的态度拿起游标卡尺走到赤炎身边。量完之后，老工匠的脸颊抽搐了一下，一句话也没说就转身拿起锻锤修改装甲的弧度。
之后每安装一根固定桩，每铺设一条导线的时候，工匠们都会不自觉的停下来看一下站在龙首旁边的人类。
这是非常可怕的了解。他不用看图，也不用计算数值。只是站在那里，依靠人与龙之间无形的灵魂联系，就可以准确的感受到装甲给这具庞大的身体带来的一丝一毫的压力。
最难的就是安装翼甲。
这是外挂系统平衡的关键所在，必须用很严格的卡位来固定。按照帝国的规定，这一步要打进十二根穿过骨膜的铆钉，把被改造过的龙完全固定住。
“需要上拘束锁吗？”鲁特擦了一把汗，望着悬在空中的沉重翼甲，“如果它挣扎的话，这次就会把龙翼折断。”
雷格没有去看吊机。他走到赤炎旁边拍了拍它的脊背。
“赤炎，右边。”
不用安定药，也不用锁链，更不用法阵来压制。
巨大的火龙慢慢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顺应。它主动张开了宽阔的右翼，肌肉绷紧，骨骼突出的部分在皮下清晰可见。
一点，一点。
它自己调节翅膀张开的角度来适应从天上掉下来的冰冷钢铁。
“咔哒”一声闷响。
骨骼的弧度非常贴合翼甲内侧的特制缓冲槽。严丝合缝，没有一点血迹流出来。
鲁特手里的扳手“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周围的老工匠们睁大了眼睛，用一种看怪胎的眼光来看眼前的共生景象。
忽然间他们才明白，眼前的并不是驯兽。这是两个把后背交给了对方的疯子。
第七天深夜。初号机制造完成。
它的表面很粗糙。装甲表面没有经过打磨，保持着生铁冷硬的灰黑色。由于大部分零件都是废料拼凑而成，所以左右两边会有一些不对称。
但是当莉莉丝将完全剥离出来的微型核心插入到胸甲中间的凹槽之后，情况就不同了。
幽蓝的回路光芒迅速蔓延至整个机体，宛如蜘蛛网一样。没有帝国骸骨魔装上那种让人感到恶心的怨念黑烟，这股纯粹的魔力自然而然的和赤炎自身的火属性气息融合在了一起。
金属的冰冷与生命的热烈，在一声清亮悠长的龙吟之中达到完美共振。
狂风把工坊地面的砂石都给吹散了。
“很不美观。”莉莉丝仰望着这个巨大的怪物，但是她的眼睛却是非常明亮的。她问旁边的男人，“有没有给它想好名字？”
雷格看着眼前的奇迹，由次品，旧技术，以及一条活着的龙组成。
黑牢底部的滴水声，已经渐渐的从他耳膜深处淡去了。
“复仇之翼。”
他轻声说出这四个字。冷冷的，钝痛，不留余地。
警报声毫无征兆的在黑曜石之谷的夜空中响起。
高频魔法啸叫使人觉得耳朵很不舒服。大门被撞开之后，卡尔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一半的身体已经被冻成了青紫色。
“外围的隐蔽结界已经被融穿了！”
他的声音嘶哑而分裂，绝望的看着雷格和莉莉丝。
“是帝国的龙骑士团……他们找上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