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里的枯枝发出“噼啪”的声音。
雷格把最后一块干净的布条扎好，打了一个很丑的结。魔族强壮的身体在清理完伤口上的焦肉之后，也开始工作起来，灰白色的皮肉边缘渗出了微微鲜红的血液。
他站起来，走到了洞口的地方。
风里有泥土的味道。卡尔倚在洞口外面五步左右的岩石上，手里拿着一把卷刃的刀，并没有将刀收回刀鞘。当听到脚步声的时候，魔族青年的后背绷紧了一下，但是并没有回头，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变成一只愤怒的野兽扑了上来。
他向阴影处退了两步，把洞口避风的地方让了出来。
雷格没有开口，转身之后又回到火堆旁边去了。
莉莉丝醒了。
她没有动，只有那双暗紫色的眼睛睁着，望着洞顶倒挂的钟乳石。火光照在她的身上，在石头上形成一个很长，很瘦的影子。
“没死的话就起来喝水。”雷格把水囊扔过去，动作很粗鲁，并不轻柔的对待病人，但是准确无误的扔到了她右手边没有受伤的地方。
莉莉丝撑着地坐了起来，牵动到背部的伤口，疼得她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她打开水袋喝上两口水之后，喉咙才不那么干燥了。
“你可以不回来的。”放下了水囊之后，她的声音还是哑的，并且还有些虚弱。
雷格拿了一根枯枝拨弄着篝火，“我不跟死人做生意。”
莉莉丝望着他。男人的一侧脸部被阴影遮住了，下颌角形成了一条冷峻的线条。这是在尸山血海之中浸泡出的镇静。
她忽然笑了一下。扯动伤口，又变成了半声闷哼。
“他们称呼我为殿下。”莉莉-丝靠在石壁上，望着跳跃的火焰，声音非常小，像是一团容易被风吹散的灰烬一样，“但在魔王城，这是个侮辱性的称呼。没有领地，没有私兵，就连王城巡逻的卫兵，都可以借口搜查来掀开我的马车。”
雷格的手停了下来。枯枝碰到了烧得通红的木炭，火星四溅。
“母亲很早就去世了。部族被打压得只剩下了些老弱病残之人。”她闭上眼睛，睫毛在眼睑下面形成一道阴影，“这次出来的时候，带走了我们部族最后一点东西。如果死在这里的话，魔王城里不会有谁为我流下一滴眼泪，只会有瓜分我们族人土地的狂欢。”
“我不甘心，雷格。他们要把我当作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等到羽毛漂亮了，就送给大领主换资源。我一定要把那只笼子给摔了。”
山洞中只有风穿过岩石缝隙发出的呜咽声。
雷格没有看她。
他一直看着燃烧的炭火，火光照在他黑色的眼睛上，好像要穿透了一层看不见的铁壁。
“荣耀。”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雷格才开口说话。声音很低沉，像是钝器敲在砂石上一样。
莉莉丝抬起眼睛。
“我曾认为自己所追求的是帝国的荣耀。”雷格随手将半截枯枝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说道，“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给一个剥皮拆骨的屠宰场，覆上了一层体面的金箔。”
他身体向后靠在岩壁上，抬头向上看。
记忆里，银刀划开鳞片的刺啦声又在耳膜深处鼓噪。铁索摩擦骨骼的闷响，夹杂着绝望的嘶鸣，一寸寸剐着他的神经，烧得胸腔里那团火越来越旺。
“我最好的朋友。”雷格的喉结上上下下地动了动，停顿了许久之后才把那个词说出来，“因为所谓的帝国利益，被他们生生拆成了碎片。而我，只能在一旁看着。”
莉莉莉丝呼吸有些急促。
她并没有问那个朋友是谁。她只见，之前在重装步兵防线里进进出出，呼吸都没有乱过的人，此时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关节惨白，指尖竟然在微微发抖。
这是骨子里的仇恨，跟不能原谅自己的绝望。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同样被权力压榨到泥里的人。两种截然不同的目光在狭窄的山洞中相遇了一次之后，又各回原处。空气中一直绷紧着的，充满防范与试探的弦，在此时松动了半寸。
莉莉丝低下头来，不自觉的伸手摸了**口。
手指触碰到的地方是空的。
她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低下头去。平时随身携带的暗金色坠子，此时已经挂在了断掉的皮绳上，坠子的位置也歪了，其中一半已经出现裂痕。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莉莉丝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不顾背上撕裂般的疼痛，将坠子捧在手中。裂缝很深，本来是暗金色的表面，正向外渗出一些微弱的幽蓝光点。
那是魔力在逸散。
“不……”她的手指开始颤抖了。在生死关头都没有后退过的魔族公主，此时眼中全是真实的惊慌和无助。
这动静惊动了雷格。
他皱了下眉头，目光落在了她手中的坠子上面。开始的时候只是随意的一瞥，但是紧接着，他的目光就停了下来。
那道裂缝处，除了散发出的蓝光之外，还露出了非常复杂的内部构造。
雷格突然站起来，几步走到她的面前。
“别动。”他一只手按住了莉莉丝还在发抖的手，另一只手则抓住了坠子的一端。
指尖有轻微的震颤，好像是心跳的感觉。
雷格一直盯着裂缝的地方。脑海里，那份他推演了无数遍，但是一直卡在动力源上的“共生机甲”图纸，在这一刻突然炸裂开来。
高压微型回路。自循环魔导阵列。多层能量坍缩结构。
所有的这些，都被压缩到一个不足半寸的饰品中。
他不用出去找什么高级魔兽的晶核，也不用抢帝国军用物资。解决那个大家伙能量供给问题的核心，一直就在眼前这个女人的脖子上。
雷格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他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茫然不知所措的莉莉丝。漆黑的眼眸之中，那些被压抑已久的灰烬，在炽烈的光芒之下完全粉碎。
“莉莉丝。”
他的声音仍然很低沉，但是其中有一种让人感到畏惧的锐利。
“我们有核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