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的一瞬间,花月琰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没有想象中幽暗的密室,也没有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陈设。有的只是一间卧室,一间被收拾得很用心的卧室。房间不算大,比白芸那间小上很多,但却因此显得格外温暖。墙面是极浅的奶油色,床单是洗得发软的棉质,浅粉和蓝白拼色融合,看上去柔软又干净。靠墙摆着一张不大的书桌,桌角压着一块小小的碎花桌布,上面放着一盏暖光台灯。窗帘半拉着,透进一点清晨的天光,把整间屋子衬得柔和又安静。
花月琰站在门口,半晌没有说话。
因为她在看见这张书桌时,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这书桌的款式,和她以前家里的那张太像了。不是那种昂贵定制的家具,就是普通的、木头做的白色小书桌,抽屉上有一个小小的圆把手,桌面上有她过去用铅笔不小心划出的痕迹。当然,眼前这张桌子上没有那道痕迹,可它的高度、颜色、甚至台灯摆放的位置,都像极了她从前埋头写作业的那一角。
“这……这……”她不敢相信,“这不可能……怎么……这么像……”她心里想着,眼神有点出神。
“怎么,不喜欢吗?”白芸从她身后探出头,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此刻在花月琰心中却像是白芸对已经将她完全掌控后的嘲笑和幸灾乐祸“哼哼~我什么都知道哦~琰琰~”
“没有。”花月琰摇摇头,喉咙有些发紧,“就是觉得……有点眼熟。”
“眼熟?”白芸眨了眨眼,似乎并不意外,“哦,大概是因为这间屋子,本来就很普通吧。”
她说的倒也没错。这里和整栋别墅里其他房间不同,没有那些奢华繁复的装饰,反而更有生活气息,像某个普通女孩每天放学回来会待着的房间。可正是这份“普通”,让花月琰有了一种说不上来的错位感,好像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在这里被什么力量重叠了一下。而且现在她的样貌与之前并不完全相同,所以白芸是不太可能这么短时间内就知道她的过往的,于此花月琰有些略微的放下心来,甚至还升起了丝丝感动。
“我本来想给你准备一间大一些的。”白芸走到床边,伸手捻了捻柔软的被褥,“但后来想想,你刚来,一定很不习惯。小一点,也许会更安心。而且……”
她顿了顿,转头冲花月琰笑了一下:“这样我半夜来看你的时候,你也不至于躲太远……哦,对了,看你昨天晚上那个样子,不会以为我们以后都睡一张床上了吧?呵呵~琰琰看来……也不是很纯洁嘛~”
花月琰刚刚升起的那点感动“啪”地碎了一地。“没!才……才没有!是……你胡思乱想太多了!”额啊啊啊!这个变态,居然还敢调戏自己!“好讨厌呐,”花月琰真的是欲哭无泪了……
“这床啊,是按你的尺寸准备的。”白芸像是没看见她脸上的委屈,自顾自地说着,“书桌是新的,但样子普通,我想你不一定喜欢太花哨的东西。衣柜里有几套衣服,先给你换着穿,护肤品在窗边的小柜子上,都是温和的。这些目前只是我常用的,如果还想要什么,记得跟我说,我再添置一些。拖鞋在门后,小熊图案的。空调遥控在床头柜第一层。晚上冷气别开太低,被子要盖到胸口。”啰哩啰嗦的就跟个小妈子一样。
她说着说着,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像是在交代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花月琰站在一旁,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还有这个。”白芸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丝绒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细细的银戒指。不是多么昂贵的款式,甚至素得有些过分,只在戒圈内侧刻着几个极小的字。花月琰凑近一点,想看清,白芸却已经把戒指拿了出来,不由分说地托起她的左手,轻轻套在她的中指上。
“刚刚好。”白芸满意地笑了,抬眼看着她,“我趁你睡着的时候量过尺寸。”
“你……什么时候?”花月琰有些发懵。随即又脸红的羞耻了起来,“呜哇哇哇……变态!大变态啊!”
“昨晚。你睡得很沉,没发现。”白芸坦然地说。
“……”
花月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在这种小事上崩溃:“你知不知道随便给女孩子戴戒指是什么意思?”
“知道啊。”白芸点点头,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整个春天的光,“所以我选在中指。不是无名指。因为我现在还没有那个资格。”(所以你真想这么做呗)
她说完,不等花月琰反应,便转身走到窗前,把半拉的窗帘“唰”地拉开。天光涌进来,满室明亮。白芸背对着她,慢慢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
“你昨晚说梦话了。”
花月琰一愣:“我说什么了?”
“很多。”白芸回过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像水面上一晃而过的波光,“你一直在说,‘不想回去’。果然……他们是一样的家伙……”
花月琰喉咙一紧。“一样的家伙?这肯定有一部分是指代我的父母。但……”花月琰可以确信了,白芸的父母绝对对她很不好,可是这无法解释为什么白芸现在的富有……
“你也没有手机,没有现金,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白芸靠在窗边,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身上,“我把你带回来的时候,你连鞋都没穿。你之前想走,可就算我现在放你走,你可以去哪里呢?”
花月琰没说话。
她确实不知道。
“我不是在威胁你。”白芸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新戴上的戒指,“我是真的想知道。如果你有地方去,我也会尊重你。”
她的语气很轻,轻得近乎温柔。可花月琰却觉得,自己像被一双手轻轻探进了胸腔,捏住了她最软弱的那一处。下一句却憋在了心里“然后毁掉那个地方……这样你便无路可走了……”
花月琰想起天台上那种空荡荡的冷,想起父母失望的眼神,想起成绩单上刺眼的红字,想起自己迈出去的那一步。如果白芸没有出现,她现在可能又似了一次……
“我确实……不知道去哪……”花月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忘了好多事……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里……”
白芸的指尖停在她掌心,没有收回来。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那留在我这里吧。房间、衣服、吃的,都给你。我也不收你房租,好不好?”
她说得那样轻松,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可花月琰却从她轻快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花月琰张了张嘴,“我会想办法报答你的。”
“那先记着。”白芸眨眨眼,松开她的手,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她,“哦对了,这只铃铛……”
花月琰这才想起,白芸刚才手里还拿着个什么东西。
“我还没给你呢。”白芸晃了晃那枚小巧的银色铃铛,笑得有些得意,“这个不算礼物,算……入住仪式。”
她说着,不由分说地蹲下身,抬起花月琰的左脚,将那枚脚链轻轻扣了上去。铃铛很小,藏在裤脚下几乎看不见,可只要一动,就会发出极其细微的“叮”一声,轻得像猫踩过落叶。
“这样,晚上我就能知道你什么时候起来了。”白芸站起身,满意地拍了拍手。
“我又不是小孩……”花月琰耳尖又红了。“而且……怎么感觉我像是一只宠物一样被圈养起来了?”
“但你是我的客人呀。(起码只是现在是,以后就不一定了~)”白芸自然地拉起她的手,“走吧,去看看午餐好了没。你应该也饿了吧。”
花月琰没再挣开。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房间。阳光正好落在书桌一角,暖融融的,和她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午后重叠在一起。她忽然觉得有些荒唐:自己分明是从一个牢笼里挣脱出来的,怎么却又一步步走进了另一个更温柔的牢笼?
叮铃铃的声音似少女轻快的微笑,这一次,她没有挣开白芸的手。
那枚戒指安安静静地圈在她中指上,微微发凉,却很合衬,像早就在那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