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下！！！”
艾米一脚踹开诺德家的门，顺手把怀里的购物袋扔向沙发，整个人猛地扑到地上。
伊蕾雅抱着剩下的苹果，反应慢了半拍，刚抬起头，就看见一只木桶从门外飞了进来，擦着她的头顶，轰的一声砸在屋子中央。
木桶碎了，苹果散了。
诺德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把刚买来的新椅子。
他看了看地上的木桶碎片，又看了看趴在地上的艾米。
“我们家好像有点忙。”
“你闭嘴！”
艾米从地上爬起来，迅速把伊蕾雅拉到墙边。紧接着，屋外传来一阵连续不断的撞击声，仿佛有十几个人正在用木槌轮流敲打房子的墙壁。窗户哗啦作响，窗台上的花盆接连跳动，最后其中一盆植物直接翻了过来，泥土撒了一地。
诺德终于把椅子放下了。
“椅子应该没事。”
“谁现在关心椅子啊！”
“我刚买的。”
“那你就抱着它一起躲！”
艾米的话音刚落，屋顶上传来一声巨响。
整个房间都震了一下。
吊灯开始疯狂摇晃，桌上的茶杯接二连三地跳起来。诺德下意识伸手去接最近的一只，杯子却在碰到他手掌之前突然改变了方向，啪的一声撞在墙上，碎成了好几片。
三个人同时看向那面墙。
艾米缓缓转头。
“诺德。”
“嗯。”
“你今天有没有碰过那个瓶子？”
“没有。”
“确定？”
“确定。”
艾米刚要松口气，屋顶又响了一声。
这次连天花板上的灰都落了下来。
诺德抬起头，认真地听了一会儿。
“可能不是瓶子。”
艾米的表情变得十分危险。
“那你觉得是什么？”
“木桶。”
“木桶为什么会撞我们的屋顶！”
“我不知道。”
“你终于有一个问题不知道了！”
伊蕾雅站在墙边，抱着最后一颗苹果，抬头观察天花板。她没有表现出太多慌张，只是伸出一只手，接住了从上面落下来的一小块灰泥。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屋顶上滚。”
这句话让三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滚动声确实存在。
咕噜。
咕噜咕噜。
紧接着又是砰的一声。
仿佛有一颗巨大的球正在屋顶上横冲直撞。
艾米慢慢走到窗边，先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接着猛地缩了回来。
“天哪！”
诺德走过去。
艾米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不许出去！”
“我还没说要出去。”
“你刚才看起来就要出去！”
“我只是想看看。”
“你今天已经看了太多东西！”
诺德想了想，觉得这句话有些道理，于是站在原地不动了。
艾米只好自己重新探出头去。
屋顶上，一只巨大的木桶正在来回滚动。
它看起来并不比普通的储水桶大多少，但此刻却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托着，时而贴着屋顶滑过去，时而猛地弹起，撞得瓦片咔咔作响。每次落下，整间屋子都会轻轻震动一下。
更糟糕的是，木桶旁边还跟着一张纸。
一张很普通的纸。
它在半空中翻来翻去，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白色蝴蝶。
艾米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她的脸色慢慢变了。
“诺德。”
“嗯。”
“那张纸是不是你的？”
诺德走到窗边，抬头看了一眼。
纸张正好翻了个面。
上面写着几行字。
第一行是“今日采购清单”。
第二行是“茶叶”。
第三行是“盐”。
第四行是“面粉”。
最下面还有一行被墨水划了两道的字：
“不要带实验材料出门。”
诺德沉默了。
艾米也沉默了。
伊蕾雅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苹果，轻声说：“原来清单也会飞。”
“现在不是讨论清单的时候！”
艾米抓住窗框，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已经隐约猜到，今天这场混乱大概和诺德没有直接关系。毕竟他们一路回来时，那个瓶子一直被她收在包里，诺德甚至没有机会碰它。
可问题是，屋顶上那只木桶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她刚想到这里，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让开！让开！我的桶停不下来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由远及近，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房子旁边经过。
艾米立刻探出头。
她看见一位满头大汗的商贩正在街上狂奔，后面跟着两个人。那三个人一边跑，一边指着屋顶，嘴里不断喊着什么。
其中一人跑到窗户下面，抬头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糟了！它跑到别人家屋顶上去了！”
艾米的额头跳了一下。
她把头缩回来，慢慢看向诺德。
“你今天在集市上买的东西里面，有没有木桶？”
“没有。”
“你确定？”
“我买了椅子、面粉、盐、茶叶，还有一些苹果、土豆和洋葱。”
“那木桶呢？”
“没有。”
艾米看着他。
诺德也看着艾米。
两人对视片刻，最后诺德补充道：“不过我在集市上碰过一个木桶。”
艾米深吸一口气。
“你碰了什么？”
“一个木桶。”
“为什么？”
“它挡路了。”
“你碰它干什么？”
“我让了一下。”
“你让路为什么会碰到木桶！”
“它就在旁边。”
艾米抬手捂住了脸。
她现在已经不想知道更多细节了。
可诺德显然还没有说完。
“然后它滚了一下。”
“停。”
“撞到了推车。”
“停。”
“推车又撞到了桌子。”
“我让你停！”
诺德终于闭嘴了。
艾米慢慢放下手，努力把事情拼凑起来。
他们在集市上追赶水果的时候，曾经撞翻过一辆空推车。那辆推车撞上家具摊位后，又一路滑向街道另一侧。后来他们忙着赔偿、捡东西，根本没有注意那辆推车最后去了哪里。
现在看来，那辆推车很可能又撞上了别的东西。
而那个东西，大概就是屋顶上正在滚动的木桶。
至于木桶为什么会飞起来……
艾米看了一眼天花板。
她决定暂时不问。
因为就在这时，屋顶上的木桶突然停止了滚动。
整个房间陷入短暂的安静。
窗台上的花盆不再晃动，吊灯也逐渐恢复平稳。诺德站在窗边，似乎终于觉得事情可能已经结束了。
“停了。”
艾米没有回答。
她仍旧盯着屋顶，连呼吸都放轻了一点。
一秒。
两秒。
三秒。
下一刻，木桶从屋顶边缘弹了起来。
它越过房檐，在空中翻了半圈，径直朝窗户飞来。
“趴下！！！”
艾米再次扑倒。
伊蕾雅抱着苹果蹲下去。
诺德则伸出双手，试图接住那只木桶。
“你疯了！”艾米大喊。
木桶从诺德头顶掠过，砰的一声撞进屋内，直接把窗边的小桌子撞翻了。
桌子飞了出去。
桌上的茶罐也飞了出去。
一袋没有封好的面粉紧随其后，在半空中裂开，白色的粉末像一场突然降临的小雪，铺满了整个房间。
诺德站在面粉中央。
他的头发、肩膀和外套上全是白色的粉末。
他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下雪了。”
艾米从地上爬起来，抓起一块抹布，狠狠地扔向他。
“下你个头！”
木桶撞翻桌子以后，并没有停下来。
它在地板上弹了两次，撞上墙壁，随后又改变方向，朝着厨房滚去。
厨房里传来一声巨响。
接着是锅碗瓢盆互相撞击的声音。
然后，一只铁锅从厨房门口飞了出来。
伊蕾雅下意识伸手接住。
铁锅落在她手里时还在微微颤动。
她低头看了看锅底，又看了看厨房。
“锅没坏。”
艾米几乎要哭了。
“为什么你们两个现在还在检查东西有没有坏！”
诺德认真地看着飞出来的铁锅。
“因为坏了就要买新的。”
“你今天已经买过椅子了！”
“椅子还没坏。”
“你的脑子到底在想什么！”
诺德想了一会儿。
“晚饭。”
艾米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
就在三人忙着躲避木桶和铁锅的时候，屋外终于传来了商贩们的声音。
“它进屋了吗？”
“进去了！”
“那就快把它弄出来！”
“你们怎么不进去？”
“因为它会飞！”
“它也不是一直会飞啊！”
“那你进去！”
屋外陷入了争论。
屋内则继续混乱。
木桶终于从厨房滚了出来，桶身上还挂着一条围裙。它一路撞过桌脚，最后停在房间中央，桶口朝上，像一个刚刚完成长途旅行的疲惫旅客。
艾米站在沙发旁边，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诺德从面粉里走出来，拍了拍衣服。
伊蕾雅把铁锅放到柜子上，又把怀里的苹果一个个放回袋子里。
这场灾难似乎终于结束了。
直到木桶轻轻晃了一下。
艾米立刻直起身。
“不要动！”
木桶又晃了一下。
诺德停住了拍衣服的动作。
伊蕾雅也停下了收拾苹果的动作。
三个人屏住呼吸，看着那只木桶。
它缓缓向左倾斜。
又缓缓向右倾斜。
最后，桶口朝向了诺德。
诺德与木桶对视片刻。
“你好。”
艾米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
“你为什么要跟木桶打招呼啊！”
木桶没有回应。
它只是突然向前一滚，直接撞上了诺德刚刚买来的新椅子。
椅子倒了。
木桶停住了。
这次，它真的没有再动。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声。
艾米慢慢走过去，先用脚尖碰了碰木桶，又用手推了推椅子。确认两者都没有继续移动后，她才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结束了。”
诺德点头。
“嗯。”
“这次真的结束了。”
“嗯。”
“你今天不准再碰任何东西。”
诺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那我怎么吃饭？”
艾米缓缓抬头。
她盯着诺德看了足足五秒。
最后，她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已经被面粉染白的购物清单，在背面写下了几行字。
“第一，今天不准做实验。”
“第二，今天不准碰瓶子。”
“第三，今天不准碰木桶。”
“第四，今天不准碰任何看起来可能会飞起来的东西。”
她把纸递给诺德。
诺德认真地读完，点了点头。
“可以。”
艾米终于觉得自己稍微安心了一点。
然而，诺德接过纸以后，忽然问道：“那椅子算不算？”
艾米的表情凝固了。
“什么？”
“椅子之前飞过一次。”
“那是昨天的事情！”
“今天也倒了。”
“倒下和飞起来不是一回事！”
“明白了。”
诺德把清单折好，放进衣袋。
艾米看着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觉得自己应该再写一张纸。
最好写得详细一点。
最好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列出来。
最好再给诺德买一本专门记录禁止事项的本子。
可是她刚想到这里，就听见伊蕾雅在厨房门口轻声说：
“诺德，锅里好像还有汤。”
艾米猛地转头。
“什么汤？”
“中午剩下的汤。”
“它现在还好吗？”
伊蕾雅往厨房里看了一眼。
“锅在地上。”
艾米闭上眼睛。
“汤呢？”
“在锅里。”
“那就好。”
她终于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伊蕾雅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汤好像在晃。”
艾米猛地睁开眼。
诺德已经转过了头。
他看着厨房的方向，眼神里浮现出了一点久违的、属于炼金术师的认真。
“可能是余波。”
艾米冲过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不准说！”
诺德眨了眨眼睛。
伊蕾雅站在厨房门口，抱着空苹果袋，安静地看着他们。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咕噜”。
像是汤泡破裂的声音。
又像是某种东西正在锅底翻身。
艾米没有松手。
诺德也没有挣扎。
两个人一起盯着厨房门口，仿佛只要不说话，里面的东西就会因为缺少观众而失去活动的兴趣。
又过了几秒。
一颗土豆慢慢从厨房门口滚了出来。
它滚过地板，经过木桶，最后停在诺德脚边。
三个人同时低下头。
那颗土豆安静地躺着。
没有弹起来。
没有飞起来。
也没有继续滚动。
艾米看着它，声音疲惫得像是刚刚走完一整天的路。
“……这颗土豆不是已经捡回来了吗？”
诺德低头看了看。
“是。”
“那它为什么又在这里？”
诺德沉思片刻。
“可能是刚才从袋子里掉出来的。”
艾米慢慢松开捂着他嘴的手。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生气了。
“把它捡起来。”
“好。”
“放进袋子里。”
“好。”
“然后你去坐着，什么都不许做。”
诺德弯腰捡起土豆，放进袋子里，接着走到沙发旁边，规规矩矩地坐下。
椅子还倒在地上。
木桶还停在房间中央。
面粉铺满了地板。
窗边的小桌子坏了。
厨房里还有一锅不知道为什么会晃动的汤。
而诺德坐在沙发上，终于什么也没做。
艾米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觉得，这一天大概已经不可能变得更糟了。
她甚至开始认真考虑，今晚是不是应该直接在伊蕾雅家里吃饭。
就在她准备开口的时候，诺德忽然抬起头。
“艾米。”
“干什么？”
“我们今天买了茶叶吗？”
艾米愣住。
随后，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购物袋。
里面有盐，有剩下的面粉，有苹果，有土豆，还有一颗被压得有点扁的洋葱。
唯独没有茶叶。
她沉默了很久。
诺德也沉默了很久。
最后，艾米缓缓转过身，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走。”
诺德看着她。
“去哪里？”
“去买茶叶。”
“现在？”
“现在！”
诺德站起来，拍掉衣服上的面粉，拿起钱袋，跟着艾米走出了门。
伊蕾雅抱着剩下的苹果，也默默跟了上去。
三个人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
艾米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诺德。
“你今天不准再碰木桶。”
诺德点头。
“好。”
“也不准碰苹果。”
“好。”
“更不准碰土豆。”
“好。”
艾米看着他，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后，诺德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其实，今天那只木桶飞得还挺稳的。”
艾米猛地回头。
诺德立刻闭上嘴。
伊蕾雅抱着苹果，安静地望向远处的集市。
阳光很好。
街道很安静。
远处的摊主正在整理货物。
一切看起来都十分正常。
直到他们身后，诺德家的屋顶上传来一声熟悉的——
“咚。”
三个人同时停下脚步。
艾米缓缓转过头。
诺德也转过头。
伊蕾雅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苹果。
然后，她轻轻问道：
“这次会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因为他们都知道。
现在回去，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