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跑！苹果在跑啊！！！”
艾米的尖叫声几乎盖过了集市上所有的吆喝声。
一颗红苹果正以惊人的速度沿着石板路向前滚动，后面跟着一颗黄苹果、一颗青苹果，以及一只不知道为什么也开始滚动的土豆。诺德站在原地，手里还提着刚买好的面粉，望着它们从自己脚边呼啸而过，神情里甚至带着一点来不及掩饰的困惑。
“哦。”
“哦什么哦！追啊！”
艾米一把抓住诺德的袖子，拖着他就跑。伊蕾雅抱着刚买的茶叶跟在后面，跑了几步，发现怀里的茶叶袋子还好好地扎着，便稍微松了口气。
“为什么土豆也在跑？”
“现在不是研究土豆的时候！”
“可是它滚得比苹果快。”
“伊蕾雅！”
“嗯，我追。”
三个人沿着街道一路追赶，路边卖蔬菜的摊主探出头来，看着自己的商品从摊位前依次逃走，半天才反应过来。
“喂！那是我卖的苹果！”
艾米头也不回地喊：“我们会赔的！”
“还有我的土豆！”
“土豆也赔！”
“那边还有一颗洋葱！”
艾米猛地回头。
果然，一颗圆滚滚的洋葱正从摊位底下钻出来，沿着路边的斜坡迅速向下滚去。它的速度并不算特别快，但方向十分明确，仿佛已经提前决定好今天要去哪里。
诺德看着洋葱，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面粉。
“我们还没买洋葱。”
“所以呢？”
“现在不用买了。”
“你再说一句，我就把你滚下去！”
诺德闭上嘴，认真地加快了脚步。
事情发生在大约半刻钟以前。
那时，他们刚刚抵达集市。艾米按照出门前写下的清单，监督诺德购买茶叶、盐、面粉和新椅子。至于椅子为什么要在集市上买，原因很简单：诺德说自己不想专门跑一趟家具店。
艾米问他，难道集市上的椅子就不需要专门跑一趟吗？
诺德回答，集市上还有其他东西可以买。
艾米觉得这句话有一定道理，于是决定暂时不跟他争论。
他们先买了盐。
然后买了茶叶。
接着买了面粉。
最后，诺德在一个卖木制家具的小摊前停了下来，认真观察了三把椅子，询问了每把椅子的价格，又伸手摸了摸椅背，最后表示自己需要考虑一下。
摊主热情地推荐了第四把。
诺德看了看。
“这个也差不多。”
艾米当场捂住了额头。
“你到底要不要买？”
“要。”
“那就买。”
“我在挑。”
“你刚才已经挑了半天！”
诺德想了想，最终选了一把最普通的木椅。椅子不算漂亮，但结实，价格也不贵。摊主还很热心地帮他们把椅子搬到一旁，说可以等他们买完其他东西再来取。
这原本应该是一次十分顺利的购物。
直到诺德发现，自己忘了带装零钱的小布袋。
他摸了摸左边衣袋，又摸了摸右边衣袋，最后从外套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
“记得买盐。”
诺德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张纸条对眼下的情况没有帮助，于是将它折好收了起来。
艾米正在和摊主确认椅子的取货时间，没有注意到诺德的动作。伊蕾雅则去旁边看盆栽了，因为她觉得家里窗台上的植物似乎还可以再添一盆。
诺德站在原地，独自思考了片刻。
然后，他想起了自己口袋里的那瓶基础缓释液。
那瓶液体原本是他打算带回去检查的试验品。昨天的椅子飞起来以后，艾米严禁他继续实验，于是他没有把瓶子打开，只是把它放进了外套内袋。
现在，他摸了摸瓶子。
瓶塞还在。
液体没有漏出来。
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
于是诺德得出了一个结论：既然一切都很正常，那么他只需要把零钱的问题解决掉就可以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钱袋，准备数钱。
恰好就在这时，一位推着小车的商贩从他身旁经过。小车上放着几篮苹果，车轮压过石板路的缝隙，发出轻微的颠簸声。
诺德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
他外套的下摆碰到了小车。
小车没有翻。
苹果也没有掉。
唯一发生的变化，是诺德口袋里的那瓶缓释液，不知怎么被挤了一下。
瓶塞松开了一点。
一滴浅黄色的液体落在石板路上。
接着，第二滴落了下来。
再接着，那瓶液体终于从半开的口袋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沿着石板缝隙滚了两圈，恰好撞上了一颗刚从篮子里滚出来的苹果。
苹果停住了。
诺德也停住了。
两秒以后，苹果突然向上跳了一下。
然后它开始滚。
一开始速度很慢，只是沿着石板路向前移动。诺德看着它，似乎还没完全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他甚至弯下腰，打算把瓶子捡起来。
而那颗苹果已经滚过了三块石板。
紧接着，旁边的另一颗苹果也动了。
然后是第三颗。
再然后，一颗土豆从摊位底下滚了出来。
当艾米转过头时，已经有四样东西正在朝不同方向移动。
“诺德！”
她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事情肯定又和他有关。
诺德手里拿着瓶子，认真地看着地上的液体。
“它漏了。”
“我看见了！”
“瓶塞可能不太紧。”
“我也看见了！”
“需要换一个瓶子。”
“你现在还在想瓶子？！”
艾米冲过来，一把夺走了他手里的玻璃瓶，塞进自己的包里。她原本打算立刻把瓶口封好，可就在她低头的那一瞬间，脚边的苹果突然弹了起来，擦着她的裙摆飞了过去。
艾米的动作顿住了。
苹果落地，又弹了一下。
接着，它像一颗失去方向的球，猛地冲向了旁边的水果摊。
摊主发出了一声惨叫。
于是，就有了刚才那一幕。
“这边！那颗青苹果往左边去了！”
艾米一边跑，一边指挥。
诺德紧紧跟在她身后，怀里的面粉袋子随着跑动上下晃动。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但脸上仍旧没有太多表情，仿佛他们现在不是在追逐一群逃跑的水果，而是在赶一场稍微有点迟到的约会。
“我觉得它们的速度不太一致。”他说。
“你闭嘴！”
“红苹果比较快。”
“闭嘴！”
“土豆最稳定。”
艾米猛地停下来，差点被后面的诺德撞上。
“你是不是还想把土豆捡回来做实验？”
诺德认真地想了一下。
“没有。”
“真的？”
“现在没有。”
艾米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她决定暂时不和这个人说话。
前方，红苹果已经滚到了街道拐角。那边正好有一家卖面包的店，门口摆着一筐刚出炉的圆面包。苹果撞上路边的一块小石头，忽然改变方向，直奔面包筐而去。
伊蕾雅恰好从另一侧追了上来。
她看了看苹果，又看了看面包筐，随后很平静地把怀里的茶叶交给了路边一个认识的摊主。
“可以帮我拿一下吗？”
摊主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已经迈步追了出去。
苹果在面包筐前突然弹起，直接越过了筐沿。
伊蕾雅伸手一捞。
没捞到。
她又往前追了两步，终于在苹果即将撞上店门的时候，双手把它抱住了。
苹果在她怀里还弹了一下。
伊蕾雅低头看着它。
“你还挺有精神。”
苹果没有回答。
但它依旧试图往上跳。
伊蕾雅把它抱得更紧了一些。
“先休息一下吧。”
与此同时，艾米已经追上了土豆。
那颗土豆的路线十分古怪。它没有像苹果一样四处乱撞，而是沿着街道边缘稳稳地向前滚动，遇到障碍就稍微改变方向，碰到坡道就加速，仿佛对这片集市十分熟悉。
艾米跑得气喘吁吁，终于在一个卖陶罐的摊位前拦住了它。
她一脚踩住土豆前方的地面，弯腰伸手去抓。
土豆突然弹了起来。
艾米的手扑了个空。
土豆越过她的手背，撞上旁边一只空陶罐。
陶罐摇摇欲坠。
艾米眼疾手快，先扶住陶罐，再转身去抓土豆，结果土豆从她脚边滚过，直接钻进了摊位下面。
她蹲下去。
土豆在里面。
她伸手。
土豆又滚远了。
艾米咬牙切齿地往里挪了一点，终于抓住了它的一角。
“抓到你了！”
她刚露出一点胜利的表情，土豆便从她手里猛地滑了出去。
艾米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差点撞上摊位的木板。
她及时用手撑住地面。
土豆则顺着她的袖子滚了出来，稳稳地停在诺德的鞋边。
诺德低头看着它。
土豆微微弹了一下。
诺德伸手，把它捡了起来。
“抓到了。”
艾米从摊位底下钻出来，头发上还沾着一小片干草。
“你刚才为什么不早点抓！”
“它刚才在你那里。”
“那你为什么不帮忙！”
“你让我闭嘴。”
艾米张了张嘴。
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这让她更加生气了。
她站起来，拍掉衣服上的灰，指着诺德手里的土豆。
“拿好！不许再让它跑了！”
诺德点头，把土豆放进面粉袋子旁边的空布袋里。
“好。”
这时，伊蕾雅也抱着红苹果回来了。她的表情依旧很平静，只是怀里的苹果还在时不时弹动一下，让她不得不稍微调整手臂的位置。
艾米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诺德，最后望向街道另一端。
“还有两颗苹果、一颗洋葱。我们先把它们找回来，然后去找那个摊主道歉，赔钱，最后回家。”
诺德点头。
“好。”
“回家以后，你把那个瓶子给我。”
“嗯。”
“所有剩下的缓释液都交出来。”
“可以。”
“以后未经允许，不准把任何实验材料带出门。”
诺德沉默了一下。
“那买材料怎么办？”
艾米缓缓转头。
诺德立刻补充：“我可以先问你。”
艾米闭上眼睛。
“你最好真的这么做。”
就在这时，街道另一边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谁家的洋葱！它撞翻我的篮子了！”
艾米猛地睁开眼睛。
一颗洋葱正沿着街道的缓坡滚下来，后面跟着一串散落的胡萝卜。洋葱的速度比刚才更快，甚至在经过一块凸起的石板时，短暂地腾空了一小段距离。
它落地后没有停，反而直接撞上路边的木桶。
木桶晃了两下。
桶盖飞了。
里面的干豆子哗啦啦地撒了出来。
整条街顿时热闹起来。
摊主们纷纷探头，有人弯腰捡豆子，有人追赶胡萝卜，还有人站在原地大声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艾米看着那颗越滚越远的洋葱，缓缓把双手放到了膝盖上。
她需要喘口气。
她真的需要喘口气。
诺德站在旁边，抱着面粉和土豆，认真地观察着现场。
“这次范围更大了。”
艾米抬起头。
“你再分析一句，我就把你扔过去。”
诺德看了看洋葱，又看了看自己。
“我不分析了。”
他停顿了一下。
“不过，那个洋葱好像要撞上——”
“诺德！！！”
洋葱撞上了街道中央的一辆空推车。
推车的车轮转动起来。
一开始只是轻轻地动了一下，随后便沿着坡道慢慢向下滑行。它没有装货，车身轻得很，速度很快就超过了洋葱。
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
推车一路冲过街角，直奔他们刚才买椅子的家具摊位而去。
艾米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边是椅子！”
诺德也看见了。
“嗯。”
“快跑！”
这次诺德没有再说话。
他抱紧面粉袋子，跟着艾米一起冲向家具摊位。伊蕾雅把红苹果交给路边的摊主暂时看管，也迅速跟了上去。
当他们抵达时，推车已经撞上了家具摊位前的一张木桌。
木桌向前滑动。
桌上的两把椅子摇晃起来。
摊主伸手去扶，结果一把椅子先倒了下来，另一把椅子则顺着桌面滑向边缘，眼看就要砸在地上。
艾米飞扑过去，抱住了那把椅子。
诺德则在另一侧及时扶住桌角。
伊蕾雅伸手拦住了继续滚动的推车。
三个人总算把局面控制住了。
只不过，艾米抱着椅子蹲在地上，诺德半跪在桌边，伊蕾雅两只手撑着推车，三个人的姿势都显得非常狼狈。
摊主站在一旁，张着嘴看了他们很久。
最后，他问：“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艾米喘着气回答：“我们也想知道。”
诺德把桌子扶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是一次意外。”
艾米猛地抬头。
“你还敢说意外！”
诺德顿了顿。
“连续的意外。”
“你闭嘴！”
摊主看着他们，又看了看地上滚过来的洋葱和土豆，似乎终于明白了一部分情况。
他指着诺德。
“是不是你弄的？”
诺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艾米，又看了看伊蕾雅，最后老老实实地点头。
“可能是。”
艾米一把站起来。
“不是可能！就是他！所有损失我们会赔，但是你先帮忙把剩下的东西收好！”
诺德点头。
“好。”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他们都在集市上捡东西。
苹果被一个个放回篮子，土豆被重新装进布袋，洋葱也终于在街角的水沟旁被找到。那颗洋葱卡在两块石头之间，已经不再滚动，只是表皮上多了一点泥。
摊主检查了一下，表示还能卖。
艾米付了赔偿的钱，又额外买下了那几颗受到影响的蔬菜。她本来不想买这么多，但摊主看起来实在太可怜，于是她最终还是掏了钱。
诺德站在一旁，默默地把剩下的东西收好。
面粉没有漏。
茶叶也没有丢。
盐袋子甚至还保持着完整的封口。
这大概是整件事情里最值得庆祝的部分。
等一切结束时，太阳已经偏向了西边。艾米看着手里的购物清单，发现他们买齐了茶叶、盐、面粉、椅子，以及原本没有打算购买的苹果、土豆和洋葱。
她沉默片刻，把清单折起来。
“回家。”
诺德点头。
“好。”
“回家以后，你把瓶子交出来。”
“嗯。”
“然后把今天的事情写进记录本。”
“好。”
“最后，至少三天不准碰炼金材料。”
诺德想了想。
“三天？”
艾米转过头。
诺德立刻说道：“可以。”
伊蕾雅抱着一袋苹果，慢慢跟在他们身后。走了一段路，她忽然问：“那这些苹果怎么办？”
艾米看了一眼。
“吃掉。”
“全部吗？”
“当然不是。先放着，明天再吃。”
诺德听见这句话，点了点头。
“明天再说。”
艾米立刻警觉起来。
“你不要把这句话用在实验上！”
“我没有。”
“你刚才明明就在想！”
“我只是在想苹果。”
艾米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决定相信他一次。
三个人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
路过街角时，诺德忽然停下来，看向一家卖玻璃瓶的小店。
艾米也停了下来。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
诺德慢慢收回视线。
“我只是看看。”
“很好。”
“没有要买。”
“非常好。”
“不过，家里的瓶子确实有点——”
“诺德。”
“嗯。”
“回家。”
“好。”
他终于跟上了她们。
只是走出几步后，诺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购物袋，又看了看里面那颗安安静静的土豆。
土豆没有动。
他轻轻松了口气。
至少这一次，事情总算结束了。
而在他身后，艾米忽然听见袋子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咚”。
她猛地回头。
诺德也停住了。
三个人一起低头，看向装着苹果和蔬菜的袋子。
袋子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
没有东西滚出来。
也没有东西跳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伊蕾雅才轻声说：“可能是苹果碰到了土豆。”
艾米缓缓点头。
“对。”
她伸手把袋子接了过去，紧紧抱在怀里。
“就是这样。”
诺德没有反驳。
他只是跟着她们继续往前走，心里默默决定，回家以后一定要把那瓶缓释液放到一个足够稳固的地方。
最好是一个不会被碰到、不会滚动、也不会让任何东西意外沾上的地方。
至于那个地方究竟在哪里。
他决定明天再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