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这件事很可疑。”
艾米被吊在半空中，经过最初的愤怒、震惊以及短暂的绝望之后，终于开始认真思考眼前的问题。
虽然她现在仍然没办法从锁链上下来，但至少黑色木桶暂时没有继续收紧束缚，这让她获得了一点宝贵的思考时间。
她低头看着诺德，越看越觉得这个家伙身上藏着不少秘密，尤其是那笔三年前的转账，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正常的薪资发放。
“诺德，我再问你一次。”
“你已经问过很多次了。”
“闭嘴。我是说，你真的不知道那笔钱的事情？”
诺德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非常诚恳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
艾米眯起眼睛。
“那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惊讶？”
“因为我现在已经习惯了。”诺德摊开双手，“想想看，一个普通人突然发现自己可能死过一次，家里有个会飞的木桶，天空里还藏着另一个自己。这种情况下，如果再发现三年前有人给自己转过一枚铜币，似乎也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谢谢。”
“所以你承认自己有问题了？”
“……我收回刚才的话。”
伊蕾雅站在旁边，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她已经把散落在地上的炼金硬币碎片收集起来，整整齐齐地放进一个小袋子里，甚至还用标签写上了日期和发现地点。虽然目前的局势怎么看都不像是适合整理证物的时候，但她似乎总能找到一些值得认真对待的小事，这一点让诺德一直觉得十分佩服。
“既然木桶已经给出了记录，我们不如试着让它继续查询。”伊蕾雅说，“也许还能找到其他信息，比如转账的具体时间、用途，或者当时的实验记录。”
诺德打了个响指。
“好主意。”
艾米立刻警觉起来。
“等一下，你们该不会打算继续和那个东西聊天吧？”
“为什么不呢？”诺德理所当然地说，“它既然能够查询记录，说明里面肯定有资料库。只要我们问的问题足够合理，说不定就能得到一些有用的情报。”
“它刚才还想把我抓走！”
“这说明它的服务态度不太好，但不代表它的资料不准确。”
艾米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忍住了把诺德从地上抓起来扔进旁边水沟的冲动。
伊蕾雅则走到木桶下方，抬头说道：“请查询三年前那笔工资转账的具体用途。”
黑色木桶沉默了片刻。
【正在查询。】
【查询完成。】
【转账用途：特殊项目支出。】
【备注：请不要告诉艾米。】
空气突然安静了。
伊蕾雅缓缓放下手。
诺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艾米则在半空中慢慢转过头，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看着他们。
“请。”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问。”
“清。”
“楚。”
诺德立即举起双手。
“我声明，这件事和现在的我没有任何关系。”
“那和三年前的你有关系？”
“这就涉及一个比较复杂的哲学问题了。三年前的我和现在的我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诺德。”
“好的，我闭嘴。”
伊蕾雅看了看那行备注，犹豫片刻，继续问道：“特殊项目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这一次，木桶等待了更久。
桶身上的红色文字闪烁了几下，最后终于变成了新的内容。
【项目名称：紧急生活保障计划。】
【支出对象：诺德·阿尔维斯。】
【支出金额：一枚铜币。】
【项目备注：用于购买晚餐。】
艾米愣住了。
诺德也愣住了。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互相对视，仿佛刚才那一瞬间，整个世界的荒谬程度又被提高了一个层次。
过了好一会儿，诺德才缓缓开口。
“我觉得这件事可能存在误会。”
艾米面无表情地问：“什么误会？”
“也许三年前的物价比较低。”
“你觉得一枚铜币能买什么？”
“半块面包？”
“然后呢？”
“如果老板心情好，也许还能送一小块黄油。”
艾米闭上眼睛，仿佛正在努力说服自己不要相信这个男人的任何一句话。
伊蕾雅却注意到另一个问题。
“等等，为什么备注要特意写上‘请不要告诉艾米’？”
这句话让所有人再次陷入沉默。
诺德脸上的表情逐渐收敛。
如果只是普通的生活保障计划，根本没有必要隐瞒艾米。更何况，这笔转账被归类为特殊项目支出，还留下了这样一句奇怪的备注。它看起来像是一个恶作剧，却又被某种极其严谨的程序保存了三年，甚至直到现在都没有被删除。
他抬头看向黑色木桶。
“继续查询。这个项目是谁申请的？”
【查询中。】
几秒之后，木桶给出了答案。
【申请人：艾米。】
艾米猛地抬起头。
“什么？”
【申请时间：三年前，实验事故发生前二十七分钟。】
诺德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伊蕾雅也没有再说话。
艾米怔怔地看着那行文字，仿佛完全无法理解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她明明不记得三年前的事情，不记得那间实验室，不记得什么特殊项目，更不记得自己曾经给诺德转过一枚铜币。
可是，那条记录却清清楚楚地写着她的名字。
而且是在实验事故发生前二十七分钟。
“我申请的？”
她的声音很轻。
“我为什么要给诺德钱？”
诺德没有回答。
他忽然想起了刚才那段记忆中的三只杯子，以及那个被取消的实验。虽然目前还没有足够的证据把这些事情联系起来，但他隐约感觉到，那枚铜币可能根本就不是为了购买晚餐。
它更像是一种暗号。
一种只有三年前的他们才能理解的暗号。
“木桶。”诺德缓缓开口，“请查询这笔转账是否附带其他信息。”
【存在附加信息。】
【是否显示？】
诺德点头。
“显示。”
红色的文字逐渐消失，随后，一行全新的内容缓缓浮现。
【附加信息已解锁。】
【如果实验失败，请把这枚铜币交给诺德。】
【告诉他：今晚不要回家。】
这一次，诺德连一句玩笑都没能说出来。
艾米也终于停止了挣扎。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这笔钱是在实验事故发生前二十七分钟申请的，那么三年前的自己，很可能已经知道实验即将失败。
甚至，她可能早就知道诺德会死。
“今晚不要回家……”
艾米低声重复着这句话。
她努力回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脑海中只有一片模糊的白光，以及那个始终看不清面容的人影。
诺德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座已经变得残破不堪的城市。
“我三年前住在哪里？”
伊蕾雅回答道：“你现在住的那栋房子。”
“不是现在的地址。我是说，实验事故发生之前，我住在哪里？”
伊蕾雅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诺德沉默片刻，突然转过身。
“我们回去。”
艾米低头看着他。
“回哪儿？”
“我的家。”
“你没看见房子现在还飘在天上吗？！”
诺德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那我们就先想办法让它下来。”
“你说得倒是轻松！”
“放心，我已经有一个初步计划了。”
艾米顿时产生了极其不好的预感。
“什么计划？”
诺德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天空中那只仍然悬浮着的黑色木桶。
“让它把我们送回去。”
艾米沉默了三秒。
随后，她终于忍不住大吼起来。
“你到底有没有记住刚才是谁把我吊起来的？！”
诺德眨了眨眼。
“当然记得。”
“那你还敢相信它？！”
“因为它刚才告诉了我们一条重要的信息。”
“什么信息？”
诺德抬起头，望着黑色木桶上缓缓浮现的新字迹，脸上的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它知道三年前的我，究竟为什么没有回家。”
就在这时，黑色木桶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整座城市的影子再次开始移动。
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木桶上缓缓浮现出最后一行文字。
【紧急生活保障计划：第二阶段。】
【收款人诺德·阿尔维斯，已连续三年未领取晚餐。】
【系统建议：请立即送餐。】
诺德：“……”
伊蕾雅：“……”
艾米缓缓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很好。”
“等我下来以后，我们就先去吃饭。”
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我再把诺德做成晚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