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被吊在半空中,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随后低头看向诺德,脸上的表情逐渐从震惊转变成了困惑,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觉得自己最近的人生实在是有些过于精彩了,先是房子飞上天,然后是城市差点被木桶吞掉,接着又发现自己可能是某种古代炼金术装置的原始管理员。
现在还得面对一个三年前可能已经死掉、却又活蹦乱跳地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而且这个男人似乎早就预料到自己会杀他,甚至还提前留下了遗言,要求她在某个时候再动一次手。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诺德,我有一个问题。”
诺德正蹲在地上研究那枚落在自己脚边的炼金硬币,闻言头也不抬地回答:“如果你想问晚饭吃什么,我建议煎蛋。简单、方便,而且在世界毁灭的时候也比较容易处理。”
“我想问的是,你能不能先把我弄下来?”
“哦,这个啊。”
诺德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条把她吊在空中的锁链,最后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差点忘了。”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有啊,你刚才问我能不能把你弄下来。我正在考虑这个问题的技术可行性。”
“那你考虑出什么了?”
“有。”
诺德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郑重其事地宣布:“技术上完全可行,实际操作方面也不存在明显障碍,只要我们找到这条锁链的控制核心,再切断它与木桶之间的权限连接,你就能安全着陆。当然,如果操作失误,你也可能直接被传送到某个未知空间,不过考虑到我们目前已经遇到过的各种情况,这种程度的风险应该算不上什么。”
艾米闭上了眼睛。
“伊蕾雅。”
“在。”
“你能不能把他打晕?”
伊蕾雅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随后摇了摇头。
“我不确定。毕竟他现在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危险,如果打晕以后导致某种炼金术效果失控,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诺德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这就是理性思考的结果。”
“不过,”伊蕾雅微笑着补充,“我可以先把他绑起来,再慢慢研究怎么打晕他。”
诺德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关系变得这么好了?”
“就在你开始说废话的时候。”
“原来如此。”诺德叹了口气,“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果然脆弱,尤其是建立在共同讨厌某个人的基础上时。”
就在这时,他脚边的炼金硬币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诺德低下头。
硬币表面的太阳图案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小小的眼睛。那只眼睛转动了几下,仿佛正在观察周围的环境,随后,一行极其细小的文字从硬币边缘浮现出来。
【临时权限借用:剩余三分钟。】
诺德的表情微微一变。
“啊,原来只有三分钟。”
艾米在空中晃了晃。
“什么只有三分钟?”
“没什么。”
“你最好解释一下。”
“就是一个小小的时间限制。”
“多小?”
“如果把它放在正常人的人生里,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诺德!”
“好吧,是三分钟。”
艾米沉默了片刻,随后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说道:“等我下来,我就用三分钟把你打成一张纸。”
“这倒是个不错的想法。”诺德摸了摸下巴,“不过我建议你提前准备好纸张的折叠方案,因为我不太擅长保持平整。”
伊蕾雅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而这短暂的笑声,反倒让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一些。天空中的锁链仍然悬挂着,黑色木桶仍然散发着令人不安的红光,远处的城市也依旧有几栋房屋漂浮在空中,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三个人还能够像往常一样争吵,像往常一样说些毫无意义的话,仿佛只要继续这样下去,眼前的灾难就不会真的发生。
当然,这种想法显然过于乐观了。
因为下一秒,诺德手中的硬币忽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咔嚓。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硬币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纹,随后整枚硬币像是失去了支撑一般,化作一小片银色粉末,从诺德的指缝间缓缓飘落。
诺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嗯。”
他沉思了两秒。
“看来三分钟已经过去了。”
艾米的声音陡然提高。
“你刚才不是说还有三分钟吗?!”
“准确来说,我说的是剩余三分钟。”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没有说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算的。”
艾米气得差点把锁链咬断。
伊蕾雅却注意到,诺德虽然依旧在笑,但他的手指已经悄悄攥紧了。那枚硬币并不是普通的炼金术道具,而是某种一次性的权限媒介。刚才那短暂的反击,恐怕已经耗尽了诺德手中仅有的筹码。
而黑色木桶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临时权限已失效。】
【清除程序恢复执行。】
无数红色光点再次从桶身浮现,沿着锁链迅速蔓延。艾米脚踝上的束缚骤然收紧,她痛得闷哼了一声,胸口的银色印记也开始变得滚烫,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身体里苏醒。
她忽然听见了水声。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记忆深处传来的。
哗啦,哗啦。
像是雨水落在实验室的玻璃窗上,又像是某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缓慢地搅动一桶液体。
紧接着,她看见了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三只杯子。
第一只杯子里是清水,第二只杯子里是黑色的液体,第三只杯子空空如也。
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站在桌旁,对她说道:“如果只能带走一个,你会选哪一个?”
画面中的艾米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拿起了第三只杯子。
随后,整个世界突然陷入黑暗。
“艾米!”
诺德的声音将她从幻觉中拉了回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何时停止了挣扎。伊蕾雅正站在下方,仰头观察着她的情况,而诺德则把一只手按在锁链上,脸色难得地严肃起来。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艾米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胸口的银色印记,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我不知道。好像是一个实验室,还有三只杯子。”
诺德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看见了三只杯子?”
“嗯。一个装着水,一个装着黑色液体,还有一个是空的。有人问我,如果只能带走一个,我会选哪个。”
“然后呢?”
“我拿起了空杯子。”
诺德久久没有说话。
伊蕾雅看看艾米,又看看诺德,终于忍不住问道:“这代表什么?”
诺德缓缓收回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不知道。”
他说得很轻。
“但我记得三年前的实验记录里,有一项实验的名称,就叫作‘空杯子’。”
艾米心里突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项实验是做什么的?”
诺德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转头看向天空中的黑色木桶。
“据我所知,它是为了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一个人的记忆、身体和灵魂都可以被复制,那么真正决定他是不是原来那个人的,到底是什么。”
他说完,停顿了片刻。
“不过,那项实验后来被取消了。”
艾米怔怔地看着他。
“为什么?”
诺德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黑色木桶忽然停止了发光。
整座城市的浮空房屋也在同一瞬间静止下来,仿佛时间突然失去了流动的能力。紧接着,桶身上浮现出一行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文字。
没有红光。
没有警告。
只有一行简简单单、甚至显得有些礼貌的黑色字迹。
【管理员艾米,您已连续三年未完成例行维护。】
【请问,您还记得自己的工作内容吗?】
艾米愣住了。
诺德也愣住了。
伊蕾雅沉默片刻,缓缓举起手。
“我有一个问题。”
诺德下意识看向她。
“什么?”
伊蕾雅指了指天空中的木桶,又指了指被吊在半空中的艾米。
“如果她真的是管理员,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先问问她有没有工资?”
整个世界安静了两秒。
然后,艾米终于忍无可忍地大喊起来。
“我连自己到底是谁都不知道!你们居然开始讨论工资了?!”
诺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确实,三年没发工资的话,这个组织应该已经破产了。”
黑色木桶上的字迹闪烁了一下。
【工资?】
【正在查询相关记录……】
【查询完成。】
【管理员艾米,三年前的最后一笔工资已发放。】
【金额:一枚铜币。】
艾米:“……”
伊蕾雅:“……”
诺德缓缓抬起头,表情无比严肃。
“艾米。”
“干什么?”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查清楚三年前到底是谁在管理财务。”
艾米盯着他看了三秒,随后面无表情地说道:
“等我下来,我先杀了你。”
而这一次,诺德没有开玩笑。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那只悬浮在天空中的黑色木桶,轻声说道:
“好啊。”
“不过在那之前,我们最好先弄清楚——”
“为什么三年前的你,会把自己的工资全部转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