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记得，被拽进那个世界之前，他正在便利店里值夜班。
凌晨两点，街上的雪还没化净。收银台后的灯管嗡嗡响，货架尽头，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堵住了夜班的女店员，语无伦次地要她"再笑一个"。
沈知行从货架旁走过去，没动手。
他把手机屏幕按亮，朝那醉汉晃了晃，声音很平：
"哥，派出所就在隔壁街，这个点出警很快。您要是酒醒了还这么闹，拘留所今晚还有空床。"
醉汉回头，眼睛发红，骂了一句，朝前迈了半步。
沈知行没退，反而侧了半步，把女店员挡到身后。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已经拨出了110，只差按下去。
"我数到三，您自己走。"他说，"一。"
醉汉盯着他看了几秒，到底怂了，啐了一口，踉跄着推开店门。冷风灌进来，卷走一股酒气。
女店员小声说了句谢谢。
"没事。"沈知行把手机收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下次他再来，别理，直接喊我。"
他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这世道，见义勇为轮不到他一个便利店夜班生，但也不至于让一个女孩在半夜被人堵着。
他把零钱数清楚，等着天亮换班。
然后，灯灭了。
不是跳闸那种灭——是整间便利店，连同外面的街灯、路过的车灯、雪地反射的天光，一起黑了。
世界像被人拔掉了电源。
沈知行第一反应是蹲下，护住头。
没有爆炸，没有地震。
黑暗里，只有一种极轻的、像纸张被无数双手同时撕开的声音。紧接着，一股力量从脚底升起，把他整个人往下一拽。
他张嘴想喊，声音没出口，人就没了意识。
同一时刻，在城东国际学校的弓道场里，一位名为雨宫忧夜的日裔刚射出最后一箭。
箭没入靶心，尾羽还在颤。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支箭，没有动。
身后，同部的后辈小声鼓掌："忧夜学姐，今天也是全中啊。"
"嗯。"她应了一声，语气很淡，"你留下把靶纸收好，我再射一组。"
"可是已经这么晚了……"
"我说再射一组。"
后辈不敢多说，退到一边。
雨宫忧夜抽出一支新箭，搭上弓。她的手很稳，呼吸放得很慢，整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拉直了。
对她来说，射箭这件事没有"差不多"。箭必须正中靶心，呼吸必须卡在同一个节拍。多一寸、快一秒，都不行。
她就是这么一个人。
弓弦刚拉开一半，头顶的灯"啪"地爆了。
不是灭，是爆。玻璃碎片落下来，她下意识侧头，箭脱了手，斜斜钉进地板。
下一秒，和城西的便利店一样，让她感到整个世界的光被抽走了。
她听见后辈的惊叫，听见自己弓落地的声音，然后——被一股力量拽进了黑暗深处。
再醒来时，沈知行先闻到了土腥味。
潮湿、浓烈，混着一丝说不上来的铁锈气。他趴在一片草地上，草是墨绿色的，摸上去有细小的锯齿，扎手。
他撑着坐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天是紫红色的。
两轮月亮挂在头顶——一轮惨白，一轮暗红，像两只并排睁开的眼睛。远处的地平线上，有连绵的山，山的轮廓是他从没见过的形状，像一排倒伏的肋骨。
这里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
他闭上眼，又睁开。眼前没变。
沈知行深吸一口气，把慌乱压下去。他先检查自己：没有外伤，衣服还是便利店那身工装，口袋里的手机没了，钱包也没了。
连鞋都还在脚上，唯独通讯工具和证件不见了。
像被什么人"筛选"过。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很快看见了另一个人。
一个女孩，穿着弓道服，站在十几步外的一片空地上，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她有一头中等长度的头发，扎成两束，垂在肩侧。皮肤很白，在紫红色的天光下透着一层冷色。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目光笔直地刺过来。
那是一双很漂亮，但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两人对视了大约三秒。
"……你也是被拉过来的？"沈知行先用英语尝试开口。声音因为干渴有点哑，但语气很稳。
"你是什么人？，我是亚洲人可以尝试用中文或者日文交流"她反问，并且听出了那蹩脚的英文，没回答他的问题。
"我叫沈知行，刚在便利店打零工就被传送过来了。"沈知行换成中文继续说，"你呢？"
女孩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做某种评估。几秒后，才开口：
"雨宫忧夜。"
报完名字，她没有寒暄，而是抬起手腕，把上面那东西亮给他看——
她的左手腕内侧，浮着一枚淡淡的印记。银白色的，形状像一道被劈开的裂缝，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发亮。
沈知行瞳孔微缩。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银白色印记，正一点一点地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像有光要从骨头里渗出来。
"……有意思。"雨宫忧夜说。
语气里没有恐惧，反倒带着一种让沈知行感到微妙的、近乎审视的兴味。
"你也有。"
"……这是什么东西？"沈知行问。
话音刚落，他脑子里"嗡"地一声。
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灌了进来。
不是画面，是信息。
——卡塞西亚。里世界。勇者。
——你被选中了。击败魔神。
——否则，一切都将归零。
信息量很大，却只有一瞬。像有人把一整本书硬塞进他的颅腔，又抽走了。沈知行踉跄了半步，扶住膝盖，胃里一阵翻涌。
等他抬起头，对面的雨宫忧夜脸色也白了一分，但眼睛更亮了。
"你听到了？"她问。
"听到了。"沈知行慢慢直起身，"魔神……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雨宫忧夜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看向紫红色天空下的荒原。
风吹过来，墨绿色的草浪翻卷，一直铺到看不见的远方。风里，夹着一阵极其遥远、却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像什么东西，在磨牙。
"先别急着问这是什么地方。"雨宫忧夜说，声音冷而清晰，"有东西过来了。"
沈知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荒原尽头，草浪正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向两侧倒伏。有什么体积不小的东西，贴着地面，朝他们这个方向，极快地游来。
他攥紧了拳头。
指节上的银白印记，猛地亮了一下。
（第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