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浪被劈开。
那东西从荒原尽头冲出来,速度比沈知行预想的快得多。是一头狼——或者说,曾经是一头狼。
它的体型像头小牛,灰黑色的皮毛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腐肉。眼睛是浑浊的红,嘴角滴着黑紫色的脓液,每一次喘气都带出一股甜腻的腥臭。跑起来的时候,四条腿像四根钉进地里的楔子,头上还长出来了一只狰狞的角草屑和泥土被掀得老高。
沈知行只来得及看清这些,他先是恐惧,随后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勇气。
"散开!"
他吼了一声,朝左边扑去。雨宫忧夜几乎同时朝右边闪开。
魔狼没有减速,笔直地撞进两人中间的空当,前爪在地上一蹬,掉头,腥红的眼睛盯住了雨宫忧夜。
它选了她。
雨宫忧夜没有跑。
她的弓早在召唤时脱了手,此刻赤手空拳,却下意识摆出了一个沈知行看不懂的起手式——重心放低,左手前探,整个人像绷紧的弓弦。
魔狼扑来。
她侧身,快得几乎看不见。狼爪擦着她的肩头掠过,带起的风卷起了她的发梢。她顺势一矮,整个人滑到狼腹下方,右手攥成拳,狠狠砸在狼的肋下。
"砰"的一声。
狼没怎么样。
雨宫忧夜却被反震得踉跄退开,甩了甩发麻的手腕,眉头皱了起来。
这一拳,对这东西来说,像挠痒。
"它骨头硬!"沈知行喊。
他刚才没闲着。趁狼攻击雨宫忧夜,他弯腰捡起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此刻已经绕到了狼的侧后方。
"躲开!"
他把石头抡圆了砸出去。
石头正中魔狼的后脑。魔狼发出一声低吼,猛地回头,浑浊的眼睛锁住了他。
沈知行心跳漏了一拍。
下一个瞬间,狼到了他面前。
快得离谱。
他下意识抬手格挡,狼的前爪拍在他小臂上,像被一根铁棍扫中。他整个人离地飞出去,后背撞在一丛锯齿草上,火辣辣地疼。左肩一阵剧痛——狼爪划开了三道口子,血顺着工装袖管往下淌。
"沈知行!"
雨宫忧夜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带着怒意。
她冲过来了。
没有武器,她就地抄起一根枯死的断枝,尖头朝前,像持短枪一样朝魔狼刺去。
魔狼回头。
这一次,它没有扑。
它低吼一声,张开嘴,喉咙深处涌起一团黑气。
沈知行瞳孔骤缩。
"别正面接——"
晚了。
黑气从狼口中喷出,雨宫忧夜急刹,侧翻躲避,仍被擦中,弓道服的衣摆瞬间焦黑卷曲,空气里弥漫开一股腐臭。
她滚到沈知行旁边,脸色发白,却咬着牙没喊疼。
"这东西会吐脏东西。"她喘着气说,"不能给它拉开距离。"
沈知行撑着坐起来,左臂疼得发木,但脑子异常清醒。
会喷黑气,说明它有个蓄力的瞬间。狼在吐息前,喉咙会先鼓起来——刚才他看见了。
"我引它。"他说。
"你疯了?"
"听我说完。"沈知行盯着那头正朝他们逼近的魔狼,语速很快,"它吐息前会先抬头、喉咙鼓起。你在那个瞬间,从侧面突它眼睛。它一只眼是瞎的——"
刚才第一次扑击时他注意到了:魔狼的左眼,浑浊得几乎看不出瞳孔。
"——就突右边。"
雨宫忧夜看着他,没说话。
魔狼已经开始小跑,越跑越快。
"现在!"
沈知行猛地站起来,用还能动的右手捡起一块更大的石头,朝魔狼的左前方斜冲出去。
魔狼果然被他的动作吸引,偏转方向追来。
"来啊!"他吼,把石头砸出去。
没砸中要害,但砸在狼脸上,激怒了它。
魔狼加速。
沈知行没有退。他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狼的喉咙。
十步。五步。三步。
狼猛地一顿,前腿蹬地,头往上扬,喉咙处鼓成一个球——
就是现在。
"打!"
雨宫忧夜从侧面暴起。
断枝的尖端,在紫红色的天光下划出一道灰白色的线,精准地、狠狠地,刺进了魔狼的右眼。
狼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野兽的惨叫。
它疯狂甩头,雨宫忧夜被甩飞出去,断枝还插在狼眼眶里。
沈知行冲了上去。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左臂疼得几乎失去知觉,但右拳已经攥紧。手腕上的圣痕,第一次真正地、刺眼地亮了起来。
一股灼热的力量从骨头缝里涌出来,灌进他的右臂。
他扑到狼的侧面,骑上狼颈,抡起右拳,右拳附着着一道白光砸了下去。
一拳。
狼的头颅被砸得偏向一侧,颅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再一拳。
黑色的血溅在他脸上,烫得吓人。
第三拳。
魔狼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四肢一软,轰然倒地,掀起一阵尘土。
沈知行从狼身上滑下来,踉跄着跪在地上。
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声,和风刮过荒原的声音。
过了很久,雨宫忧夜先开口。
"你的手……没事吧"
沈知行低头。右手的指节皮开肉绽,血混着狼的黑血往下滴。左臂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整条袖子都被染红了。
"没有大碍,但是好疼。"他说。
雨宫忧夜走过来,蹲下身,撕下自己弓道服的一截下摆,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左臂,舔舐过他的伤口后一圈一圈地缠。
动作不温柔,甚至有点粗暴,但很利落。
沈知行疼得嘶了一声,没躲。
"那是为了消毒,不要多想!"雨宫忧夜低着头,但是掩饰不住红着的脸,声音装作很平却有点发抖,"你刚才可是差点被拍死。"
"你也是……这种环境下也确实顾不得什么了,谢谢你。"沈知行注意到了她脸上泛起的红晕,但是没有戳破。
"……嗯。"她没有反驳,脸上的红晕褪去几分"我们差点都死在这。"
她抬起头,看向那具魔狼的尸体。狼尸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黑气从伤口处逸散,融进紫红色的天光里。
最后,在狼的胸腔位置,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雨宫忧夜走过去,用断枝拨开腐肉。
是一枚黑色的结晶,拇指大小,表面泛着幽暗的流光。凑近了听,似乎有极轻极轻的嗡鸣,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呻吟。
"这是……"沈知行凑过来,皱起眉。
"不知道。"雨宫忧夜把那枚结晶捡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它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大概就是这个了。"
她把结晶递过来。
沈知行没接。
"你拿着吧。"他说,"你捅的那一下才要了它的命。"
雨宫忧夜看了他一眼,没再客气,把结晶收进口袋。
"你的印记刚才亮了。"她说。
沈知行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圣痕已经暗了下去,只剩一道浅浅的银白色痕迹,像胎记一样贴在皮肤上。
"亮了之后,"他回想那种感觉,"力气大了很多。你呢?"
雨宫忧夜抬起自己的手腕,那枚圣痕也暗着。她盯着它看了两秒,说:
"我躲开它第一下的时候,也是这个感觉。"
"所以说,"沈知行慢慢站起来,"这玩意儿能让我们变强。但得会用。"
他抬头看向远处。
紫红色的天空下,荒原一眼望不到边。两轮月亮还挂在天上,一动不动,像永远不会落下。
"得先找到人。"他说,"没水,没吃的,没药,我们撑不过两天。"
雨宫忧夜沉默了几秒,忽然抬起手,指向荒原的东边。
"那边。"她说,"有烟。"
沈知行眯起眼。东边的地平线上,确实有一缕极淡的灰白色,歪歪扭扭地升起来,如果不是刻意找,很容易忽略。
是炊烟。
有人。
"走。"他说,"你走前面,我断后。"
雨宫忧夜没有异议,迈开步子。
两人一前一后,隔了大概五步的距离,朝那缕烟的方向走去。风把他们的影子拖得老长。
身后,魔狼的尸体已经只剩下一具空壳,像被这片土地吸干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