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矿洞回到灰雾镇,天已经擦黑了。
沈知行右臂被雨宫忧夜用撕下的内衬缠成了粽子。伤口不流血了,可那暗青色的黏液隔着布还在渗,凉飕飕的,像条虫子在骨头缝里慢慢爬。他走两步就龇一下牙,还得装得没事人一样。
走在前面的雨宫忧夜,步子迈得又快又急,鱼尾辫在暮色里一晃一晃。可沈知行看得清楚——她每迈一步,后背的衣料都跟着轻轻颤一下,那是被黑水划开的那道口子给扯的。
"你背上的伤……"他追上去,"要不先找个地方看看?"
"先看你的。"她头也不回。
"我这是小伤。"
"小伤?"雨宫忧夜脚步一顿,回头瞥他,"笨蛋,你的伤口在渗青水,我的只是皮肉。你分不清轻重?"
沈知行:"……"
好吧,说不过她。
公会一楼尽头,后勤处的门半掩着,漏出一点昏黄的油灯光。
雨宫忧夜没往大厅去,直奔这间屋。沈知行这才后知后觉——她这一路不是乱走,是早想好了要找能看伤的人。
"老巴德。"她推门就喊,"有人伤着了。"
货架后头窸窸窣窣一阵响,一个瘸腿老头挪了出来。一只眼蒙着黑布,另一只眼浑浊却精亮,先扫过雨宫忧夜,又落到沈知行胳膊上。
"又是你。"老头对雨宫忧夜哼了一声,朝沈知行抬了抬下巴,"伤哪儿了?"
"右臂,矿洞里那东西划的。"沈知行把胳膊递过去。
老巴德解缠布的手,突然停住了。
油灯底下,伤口周围的皮肤,暗青色的脉络像蛛网一样往肉里爬。
"你们接了那个委托……下矿了?"
这话问得又轻又颤,像是从嗓子眼儿里硬挤出来的。
沈知行和雨宫忧夜对视一眼。
"巴德先生,"雨宫忧夜往前一步,"你认得这伤。"
老巴德没接话。他慢慢把布拆完,盯着那道伤口,那只独眼里,有什么东西翻涌起来。
"十年了。"他哑着嗓子,"我以为那东西早烂在底下了……没想到,又出来了。"
"十年前?矿难那回?"沈知行心里咯噔一下。
老巴德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矿难?"
雨宫忧夜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拍在桌上。
封皮上,"枯骨"两个字,被油灯照得发亮。
老巴德像是被一锤子砸中了,整个人往后一踉跄,撞在货架上,瓶瓶罐罐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这、这册子……"
"你认得。"雨宫忧夜说,不是问句。
老头嘴唇抖了半天,到底没否认。他颤巍巍伸出手,想去碰那本册子,又在半空缩了回来。最后,整个人塌进椅子里,像被抽走了脊梁。
"认得。"他闭上眼,"里头每一个名字,我都认得。"
"为什么?"沈知行问。
"因为……"老巴德睁开眼,独眼里全是血丝,"十年前,我是那矿洞的工头。"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噼啪"的响。
"十年前,"老巴德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矿洞挖到最深处,挖穿了一层……不该挖穿的东西。"
"那层东西,就是黑水。"雨宫忧夜道。
老巴德点点头:"黑水是从地底渗上来的。起初只有一点,谁也没当回事。后来,开始有人不见了。"
"不见了?"沈知行皱眉。
"先是夜里少一个,再是不见两个。等我们察觉的时候,洞子最深处……已经全是那东西了。"老巴德攥紧了拳头,"它们吃人。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堆在洞里。"
"那你……"
"那天我下山,去找矿主结这个月的工钱。"老巴德惨笑一声,"钱结回来,回头一看——山塌了。"
"你为什么不报给城卫军,不找人?"沈知行那股正义感一下蹿了上来,"死了那么多人!"
"城卫军?"老巴德看着他,独眼里满是自嘲,"灰雾镇这种边陲小地方,领主一年都懒得派一次税官来。我去说洞里出了吃人的魔物,谁信呢?信了又怎样?那东西,寻常刀剑根本砍不死,来多少送多少,当时冒险者公会这小地方没人会出那么多钱去挂悬赏。"
沈知行一噎。
"所以你就躲在这儿,躲了十年?"雨宫忧夜的声音很平,却像刀子,"看着后来的人,一个一个接着往里送死。"
老巴德浑身一颤,头低下去,半晌没言语。
再抬头时,独眼里的光已经灭了。
"姑娘,你说得对。我躲了十年。"他哑声道,"可这册子上的名字,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兄弟。我躲不过。"
他盯着那本册子,忽然道:"三个月前,有个年轻人,也下了矿。"
沈知行和雨宫忧夜同时看向他。
"他下来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他和你们一样,是外头来的。"老巴德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住,"走之前他说,要下去给死的人抄一份名册,让他们'回家'。"
"然后呢?"雨宫忧夜问。
"然后,他再没上来。"
沈知行后背一凉。
那本册子上最近的一笔字迹,就是三个月前抄下的。抄名册的人,没回来。
"他叫什么?"雨宫忧夜盯着老巴德。
老巴德摇摇头:"没留名。只留了这册子,和一个托付——要是哪天,有和他一样从外头来的人经过,让我把这册子交出去。"
他说完,目光定定地落在两人身上。
"你们,就是那'外头来的人'。"
老巴德给沈知行的胳膊上了药,缠好布,又抬头看向雨宫忧夜。
"姑娘,你后背上那道,也得处理。"他翻着柜子里的药瓶,"拖久了,要化脓。"
雨宫忧夜"嗯"了一声,从老巴德手里接过药瓶。然后,目光落到了沈知行身上。
"过来。"
沈知行正往门口挪,准备回避,闻言僵住:"……啊?"
"帮我上药。"她把药瓶往他手里一塞,语气平常,"后背我够不着。"
"不是,这、这……"沈知行脸有点烧,"我……"
"有什么啦?"雨宫忧夜瞥他一眼,已经背过身去,伸手去解后颈的衣扣,"还是说,你想让老巴德来?"
柜台后头,老巴德重重咳了一声,拎着油灯,一瘸一拐地往库房深处去了,走得比平时快了三倍。
沈知行看着那背影,又看看眼前已经解下外衣、露出后肩的雨宫忧夜,脑子嗡嗡的。
她后背上那道伤,从右肩胛斜斜划到腰际,皮肉翻着,边缘发白,衬着她莹白的皮肤,触目惊心。
沈知行手一抖。
"笨蛋,不要磨蹭。"雨宫忧夜偏过头,只留给他半张侧脸,声音低了下去,"还是说,你怕了?"
"我、我怕什么!"
"那就上药。"
沈知行咬着牙,把药粉倒在掌心,轻轻覆上那道伤口。
他以为自己会手抖得厉害,可指尖触到那片温热皮肤的时候,反而稳了下来。他一点一点,把药抹匀,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疼就说。"他说。
"不疼。"
"骗人。伤口都翻成这样了。"
雨宫忧夜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沈知行。"
"嗯?"
"你的手,真是比药还烫。"
沈知行手一僵,差点把药瓶摔了。
"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他耳朵尖都红了。
"哪种话?"她偏过头,眼睛在油灯下亮得惊人,直勾勾看着他,"实话,还不让说?"真可爱(小声嘀咕)
离开后勤处,夜已经深了。
灰雾镇的街上没几个人,几盏油灯在风里摇摇晃晃。沈知行脑子里乱糟糟的——老巴德的话、三个月前那个没上来的外来者、还有刚才指尖那点烫人的触感,搅成一团。
"今晚,去我那儿睡。"雨宫忧夜忽然说。
"……啊?"沈知行差点被自己绊倒,"不是,你这话题——"
"你的胳膊,我的背。"她瞥他一眼,语气稀松平常,"两个伤员凑一块儿,谁发作了都能照应。"
"……"沈知行张了张嘴,发现她说得好有道理,竟无法反驳。
"还是说,"雨宫忧夜停下脚步,转身,朝他走近一步,"你在想别的?"
她身上那股极淡的花香,混着药味,忽然就撞了满怀。
"我、我什么都没想!"
"撒谎。"她抬起手,指尖点在他心口,隔着衣料轻轻一戳,"跳得这么快,真是个不会撒谎的笨蛋。"
沈知行大脑"嗡"的一声,直接宕机。
雨宫忧夜却已经收回手,转过身,鱼尾辫在月光下轻轻一晃,丢下一句:
"跟上。再磨蹭,我真把你捆在公会门口。"
沈知行僵在原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低头看看狂跳的心口,又抬头看看前面那抹背影。
"……等等我!"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