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下走,空气就越沉。
一股味道从地底翻上来,黏在喉咙里,挥之不去。
——这个味道。
沈知行停下了脚步。
腐烂的、泡了很久的铁锈味。十年前,他在灰雾镇外闻过一模一样的味道。从那以后,这个味道就像烙在脑子里,一直没忘。
"下面有黑水。"
他低声说。
雨宫忧夜没有回答,只是把火把往前伸了伸。
矿道到头了。
眼前豁然开阔。
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洞穴。火把的光照过去,沈知行最先看到的,是一片白色。
满地的白。
人骨。
肋骨、腿骨、指骨、头骨——层层叠叠,从脚边一直铺进看不见的黑暗里,堆成一座座小山。
像是有谁把上百具尸体倒在这里,随手摊开,任由它们烂成现在这副样子。
空气冷得刺骨。
没有风。也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洞穴最深处,一面半塌的石壁上,刻着两个字。
笔画歪歪斜斜,深浅不一。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一下一下,硬生生抠出来的。
"枯骨"。
沈知行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两个字,他见过。
就写在他怀里那张悬赏令上。
任务目标的头目。绰号就叫"枯骨"。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按住了剑柄,火光往四周扫了一圈。
只有白骨。只有死寂。
等他走近两步,火光重新落回石壁,他才看清楚——
那笔画的边缘,已经风化模糊了。刻痕里嵌着陈年的灰土。
不是最近刻的。
"……是矿工自己刻的。"
他喃喃道,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临死前,为什么要刻这两个字?"
石壁下面,乱骨堆里,半埋着一本发黑的册子。
他捡起来,抖掉上面的土。
封皮烂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上,用炭灰写着同样的两个字。
枯骨。
他翻开册子。
是一本记工本。
开头几页还算工整。某年某月,几号矿道,进尺几丈。炭灰写的,一笔一画。
翻到中间,字迹开始歪了。
日期断了。句子也越来越短。
"三月十七,老李没回来。"
"三月十九,又少了三个。"
"矿道里渗黑水。别碰。别碰。"
"挖穿了。我们挖穿了不该挖的东西。"
"它在下面。"
"它要上来了。"
最后一个字,拖出一道长长的炭灰,划穿了纸背。
像写字的人,手在抖。
沈知行合上册子,抬起头。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水声。
很轻。很黏。
从骨头堆底下,一点点渗出来。
他蹲下身,把火光凑近。
一层暗黑色的液体,正从白骨与白骨之间,慢慢往外洇。油亮油亮的,泛着光。
那股记了十年的铁锈腐臭,浓得呛人。
"别碰它。"
雨宫忧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碰。
可是——
就在他起身的一瞬间,掌心在石壁上一撑,被刻字的棱角划了一下。
疼。
火辣辣的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
掌心一道口子。渗出来的血,颜色不对。
偏暗。
还带着一点青。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脚下的骨头堆——
动了。
不是坍塌。
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
黑水忽然涨了起来。从骨缝里,一股一股地往上冒,越冒越急。
火光映着石壁上那两个字,像在往下滴。
"走!"
沈知行吼出声。
两人转身就跑。
身后,黑水漫过白骨,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下、从骨头底下,慢慢地,站了起来。
沈知行没有回头。
矿道在身后断裂,塌了一段。碎石砸下来,扬起的灰尘里,混着那股黑水的腥臭。
他们一直往上跑。
火把在风里乱摇。
直到头顶漏下一线天光。
直到湿冷的山风灌进肺里。
直到那个味道被甩在身后。
两人才停下。
沈知行弯着腰,喘得肺都要裂开。
"……它没追出来。"
雨宫忧夜说。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冷。只是气息,也比平时重了几分。
沈知行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
可是伤口周围,浮着一层暗青色的黏液。
擦不掉。
他攥紧了拳头。
没有说话。
回到灰雾镇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知行没有回住处,径直拐进了镇东那家小杂货铺。
柜台后面,老巴德正擦着他的烟斗。
听见门响,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油灯下眯了眯。
"……回来了?"
沈知行把那本册子,放到了柜台上。
老巴德的手抖了一下。
烟斗差点掉在地上。
他死死地盯着那本发黑的册子,看了很久,才伸出手,颤巍巍地翻开。
"……这是老徐的字。"
老人说。
"老徐?"
"十年前,跟我一块下矿的。"老巴德的声音很轻,"他……没上来。"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
指头擦过那些炭灰写下的字,像在擦过十年没见的老朋友的脸。
翻到最后一页。
他忽然不动了。
"这……"
他盯着那几行字,像被钉在了原地。
"这墨,是新的。"
沈知行凑过去。
最后几页的字迹,和前面完全不同。
前面是炭灰,歪歪斜斜。这几页是墨,字迹端正,一笔一画。
写的全是名字。
一个,一个,全是名字。
老巴德的手指,顺着那串名字往下走。
越走越抖。
"老李、赵四、刘根……"
他一个一个念过去。声音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老徐。"
"这是十年前,没上来的那些人。"
老人抬起头。眼睛浑浊得吓人。
"一个不落。"
"三个月前,有人下去过。把这些名字,一个不落地……续在了册子上。"
油灯的光,跳了一下。
"没人能在下面活过一夜。"
老巴德的声音在发抖。
"可这墨,是新的。"
屋里静下来。
只剩下灯芯"啪"的一声轻响。
沈知行的喉咙发紧。
半晌,他才开口。
"巴德。"
"'枯骨'这地方……还有谁知道?"
"老辈人知道。"老巴德慢慢地说,"下去的人,没几个回来的。那地方,就叫'枯骨'。"
沈知行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悬赏令上。"
他的声音有点干。
"那个团伙的头目,绰号就叫'枯骨'。"
老巴德僵住了。
"公会的人不知道。"
老人缓缓摇头。
"他们以为,那是个活人。"
油灯的火苗"呼"地一晃。
屋里暗了一瞬。
又慢慢,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