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曾在星空的见证下立下誓言。
“无论付出多大代价,人类终将战胜归寂。”
声音落在废墟之间,很轻,像一句只说给自己听的承诺。说完,少年便踏上了旅途。
画面里,少年曾与同伴并肩,在漫漫长夜里举着火把等待日出,在大火焚尽的焦土上俯身寻找新芽……
可旅途的尽头,只剩少年一人,和一本翻到末页的笔记。封面已磨损得辨不出原本的颜色,边角卷曲,纸页泛黄,陪少年走过无数个日夜的风霜。
利剑贯穿的胸膛,鲜血顺着剑身滑落。
“……我终究,什么都没能改变啊。”
风将声音带走,送向即将破晓的天际。
大火从地面升起,将少年存在过的痕迹一点点吞没。笔记在火焰中卷曲、碎裂,纸页边缘被火舌舔成焦褐,最终散作细碎的黑色灰烬,落在尘土与断壁之间。
只剩一片残页,被热浪卷着翻飞上升,飘过烧焦的废墟与坍毁的廊柱,穿过最后一层薄烟,在灰蒙蒙的大地之上缓缓坠落。
上面写着四个字——
《终末颂歌》。
画面一黑。
直播间的灯重新亮起。夏沫歌坐在镜头前,脸上挂着那种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关于大结局前瞻的‘寸止’,我深感抱歉。但请大家放心,《终末颂歌》始终是一款积极阳光、健康向上的故事。”
弹幕静了一瞬,随即飞快地涌上来:
“你再说一遍???”
“美好就是用来摧毁的。”
“编辑嘲讽地注视着你,不再言语。”
“懂了,大结局也是阳光健康的刀子对吧。”
夏沫歌没有回应。靠在椅背上,在那些文字滚动的间隙里,保持着同一个微笑,偶尔挑一两条弹幕念出来,再熟练地绕开。
“有观众问,少年最后真的死了吗?”夏沫歌凑近了一些,眼睛扫过屏幕,“这个我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大家,大结局版本里,每一个人都会得到属于她的答案。”
弹幕立刻更密了。
“地府大团圆也是团圆。”
“你不如直接说‘会死得更彻底’。”
“每一个人=每一个刀,所以这是一个亡刀故事”
夏沫歌笑了一声,没有接话。那笑声很轻,从鼻腔里滑出来,像是对这些弹幕已经习惯了太久。随后又挑了几个问题,回答得滴水不漏,偶尔抛出一两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彩蛋,让直播间里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真的不能再说更多了。”夏沫歌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看向镜头,“剩下的,三天后大家自己去游戏里看吧。”
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点点,声音也跟着轻下来。
“那就……先这样。感谢大家今晚的观看。”
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声音干净、温和,尾音带着恰到好处的上扬。
“大结局见。”
直播结束。
办公室恢复了安静。
摘下耳机,随手放在键盘旁边。直播软件已经关掉了,右下角一个常驻图标还亮着,显示距离大结局版本上线还有三天。
面前的电脑还开着《终末颂歌》。
屏幕的光安静地亮着,把夏沫歌的脸照得明一块、暗一块。画面已经不在大结局的最后一幕了。
少年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
路很窄,灰白色,踩上去没有声音。两侧的风景远远地浮着,隔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这个画面,夏沫歌只见过一次。
很多年前,把这个场景藏进游戏最深处的时候。
这个彩蛋是他在故事开始的第一天就想好的结局。那时大纲刚写了几页,他停下来,在文档最末尾敲下一行字,然后把它藏了起来。
伊曲。
游戏的主角。玩家操控着她走过每一条时间线,做出每一个选择。她融进所有的故事,成为所有的可能。可那些故事都不是她自己的。
她有没有自己的人生?
如果有,她为什么叫伊曲?
这个问题就是彩蛋。
少年走在路上。
路边是焦黑的大地,土里插着半截断剑,剑锋旁生着一株很小的嫩芽。
矮墙斜在道旁,墙脚扔着两只火把,木柄裂开,炭灰散了一地。
薄雪覆不住地面。前面的脚印不是她的,一直伸到路中间,先她一步消失在远处。
还有些地方,她只是从旁边走了过去,没有看清。
路慢慢收窄。两旁的景色暗下去,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前面有人。
那人背对着少年,站在路快要消失的地方。浅金色的光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很薄,很轻,落在身上。
画面停住了。
光标停在屏幕中央,没有移动。
夏沫歌的手已经放到了键盘上。
指尖落在一个键上,还没按下去。
视线的边缘就已开始变暗。
有人把房间里的灯一盏一盏关掉了。呼吸的节奏没有立刻改变,只是慢慢地不再平稳。身体开始倾斜,像被什么从下方轻轻拉走。意识还在,却不再附着于那张椅子、那个房间。
屏幕上,画面还停在那里。
少年站在路中央。前面的背影没有回头。光标停在原地,等待一个没有问完的问题。
而夏沫歌,已经不在屏幕前面。
光停了。
灯还亮着。
椅子上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