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切的一切开始之前,并没有世界这一概念,就像连纸张都没有准备的小说。而故事开始于一次奇迹的大爆炸之后,莫拉瑟恩就此出现。万物在这片大陆上繁衍生息,生灵的活动为寂寥的世界献上交响曲。可宇宙的规则冷酷无情,现存的一切终将走向热寂。冰冷的规则化为恐怖的怪物,自此,名为归寂的灾难席卷莫拉瑟恩,那繁荣的时代一去不返。
声音不高,刚好够围坐的人听清。
夏沫歌坐在广场边的公共长椅上。银灰色中短发被晚风吹散,几缕搭在额角。身上穿一件旧外套,内里是深色衬衣。脚边放着一只半开的旧提包,里面露出几卷手写稿纸,提包旁散着几枚联邦币。
透明的树脂外壳里,余烬晶体在街灯下泛着极淡的光,不同面额的币芯深浅不一,是几粒被凝固起来的火。
广场周围的建筑高低错落。旧钟楼夹在两栋灰白色高楼之间,残缺的钟面已经停了很多年。旁边的电子公告栏蓝光闪烁,明暗不定。
公告栏正滚动着决武祭的预热广告。画面里骑士们骑着白马,披风在风里拉成笔直的线。几枚字符在屏幕下方跳动,实时更新报名人数和赔率。
悬浮站台旁,一趟城际班车刚刚升离地面,无声滑入渐密的晚色。几家店铺次第亮起灯牌,光落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把黄昏泡软,铺成一条条发亮的长带。
故事停在这里。
一个蹲在最前面的孩子仰起脸:“后来怎样?”
“后来归寂吃了大半个世界。”夏沫歌低头看向孩子,“剩下的人把还能落脚的地方圈起来,叫它莫拉瑟恩。再往后的事,我也还没走到。”
人群里发出几声零散的笑。有人弯腰,把一枚联邦币轻轻搁在提包边上。币沿包口滑进去,碰到稿纸,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附近小摊的摊主关了火,把推车折起来,轮子压过路面,咯啦咯啦走远。
夏沫歌俯身把币收好。不多,够明天吃两顿饱饭。
穿越到《终末颂歌》已经有些日子。
醒来时,这副身体的主人躺在一片城郊的野地里。衣服破了,铠甲卸在一边,划痕新旧交叠,不知陪原主经历过什么。旁边只有这只旧提包,里面塞着几件换洗衣裳、一份骑士身份牌,和几卷字迹潦草的手稿。
没有系统,没有引导。这副身体里只剩一点模糊的记忆残片,不够完整,却够确认几件事。
这具身体也叫夏沫歌。银翔联邦的一名征战骑士。
在银翔联邦,骑士分两种:征战骑士和竞技骑士。
前者被派往边境,和归寂的残潮打,和各邦的私兵打,和任何上头的命令指向的东西打。没有掌声,没有转播,没有赔率。打赢,功劳归上面。打输,名字只出现在伤亡统计表上,留下个冷冰冰的记录。
后者站在决武祭的聚光灯下,披风是新裁的,剑是赞助的。每一场胜败都有人欢呼,每一滴血都折算成钱。
这副身体选了前者。可惜,前一条路已经走不下去。
醒了以后,夏沫歌没回骑士团,没去找任何旧相识。从野地里爬起来,沿着公路进城。看见灰露广场的钟楼从楼群间露出来,就知道到了哪里。
莫拉瑟恩。银翔联邦。
做了那么多年策划和编剧,这是写得最久的一块版图。现在坐在这里,街灯照着亲手画过的颜色,风里飘着广告灯箱的细响。
夏沫歌以吟游诗人的身份待下来。这个身份不起眼,讲故事,赚点小钱,能在广场和旅店之间听到各种消息。
莫拉瑟恩的语言听得懂,生活节奏也摸得清。一个穿越者该有的适应期,过得比预想顺利。
只有一点和设想不同。
这个世界,似乎并不完全按既定的方向发展。
或许他能看见一个与自己笔下不同的故事——一个不同以往浪漫的故事。
夏沫歌抬起头,把提包口的那几枚联邦币收进内袋。币芯里的余烬温温地跳了一下。
钱不够。这点钱,别说是横穿莫拉瑟恩,连几天的吃住都成问题。
参加银翔决武祭是当下最好的出路。但现在他连报名的资格都摸不到,更别说站上赛场。在那之前,活下来才是首要目标。
明天开始,要去找一份正经工作了。
至于名次,他倒是不担心。莫拉瑟恩的战力体系,他了如指掌。
闭上眼,试着去听。
世界在说话。声音隔着一层很深的水,嗡嗡,发闷,听不清任何一个字。共鸣就在那里,弦在颤,明明知道,就是拨不响。
呢喃。
凝晶共鸣体系里的最底层。
当初设计这套体系,分了五档:呢喃,低唱,咏颂,交响,颂歌。每一阶对应的不是杀伤力,而是情感的纯度、信念的坚定度,以及能在路上保持自己多久。
凝晶共鸣体系里,强弱不靠胜负判断。
这名字本身就在说明规则。凝晶,是让散乱的情绪在体内不断收缩、凝聚,最终结成足够稳定的核。共鸣,是拿这核去敲世界,看世界愿不愿意响应。
输赢是外在的。场上的风会变,对手会换,欢呼声会散。但核在不在,只有自己知道。有些人一路赢,核却始终结不实。有些人输了很多次,再站起来,共鸣反而比谁都清楚。
夏沫歌不急。呢喃就呢喃,至少世界还没沉默。现在需要的是路费,一个能继续往下走的身份,以及一条不会把自己困死的路。
站起来,把提包带子甩上肩。傍晚已经彻底过去,广场上的灯亮得更密。穿过人群,在街角小摊要了一个面包和一碗汤当作晚餐。
夏沫歌将面包撕下一小块,在汤水里浸了好一会儿,才送进嘴里。面包吸水,软了一些,可嚼起来仍是一块没泡透的粗布,喉咙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慢慢吃完,把碗还给摊主。汤已经凉,碗底浮着几粒面渣。
回到那家最便宜的旅店,用余下的钱租了一间极小极窄的房间。门锁是旧的,窗很小,外面是条暗巷。
坐在床边,闭上眼。
他是《终末颂歌》的编剧兼策划。这片大陆上每个结局、每条时间线、每个角色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曾从指尖经过。那些东西不是消失,只是散在记忆深处,一层压着一层。
这个世界的力量来源于情感与共鸣。这些记忆,正是最深的“情感”。
现在,要试着把它们拿回来。
一种很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有什么东西在回应,顺着情感和记忆一点点汇聚。最先成形的是纸页,接着是封皮。旧旧的,边缘发毛,没有标题,也没有署名。
睁开眼。
一本笔记正躺在手中。
创世残章。
他知道这是什么。不是这个世界给的东西,也不是这副身体原本携带的物品。是用自己的情感和对整个故事的了解,硬生生凝聚出来的特殊存在。这个世界的力量来源于情感与世界的共鸣,而他与《终末颂歌》之间的情感,比任何人都深。
翻开第一页。
几段故事整整齐齐排在纸上,每一段都不长。写的是另一些世界的走向,另一些选择的结果。一行行读下去,越读越慢。
第一个故事里,少年在黑夜中举起火炬,身后是满天星光。可最终倒在黎明破晓之前。
第二个故事里,枝干从中间裂开,大火吞噬整座森林,曾经的生机勃勃一去不复返。
第三个故事。
第四个。
第五个。
读得很快。那些字迹是活的,每翻过一段,纸页都会变得更厚实一点。
直到翻到新的一页。
上面的内容不再是他写过的那些故事。
字迹变得潦草起来,是匆忙中写下的碎笔。
“少年在电脑前醒来。”
“屏幕还亮着。故事已经写完了。他站起来,想接杯水,脚下一滑,头撞在桌角上。”
“然后他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就是他写的那个。每个人都是他创造的角色,每条路都是他铺出来的。可没有一个人认识他,没有一条路按他记得的方式发展。”
“他以为自己能纠正它。后来发现,他才是唯一需要被纠正的人。”
夏沫歌读到这里,手指停在页面上。
没有下文了。
他翻过去,后面全是空白。再翻,还是空白。那页纸上的字迹停在“他才是唯一需要被纠正的人”后面,像一句话没说完,又像说话的人已经走掉了。
他认得这些字。不是任何人的笔迹,是他自己的。从前的自己,坐在办公室里,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中的那个自己。
把笔记合上,放在枕边。夏沫歌想不清楚为什么笔记上会出现自己的故事。
但生活不会因一本笔记的出现停摆。
手指搭在笔记上,闭上眼,好好休息比在这内耗自己划算得多。
明天,先去公告栏看看有没有适合的委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