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伊恩自认其心其行诚如明镜,所做所为皆为查明这场怪谈。
但不得不说,他这第一次的尝试“尾随”,对象还是个年幼的少女,就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他举着雨伞融入雨幕遥遥的跟在女孩的身后,始终与那女孩保持着大概五十米的距离。
这个距离既能看清对方的动向,又不会被轻易察觉。
每当那女孩似乎有所感应,回头张望时,伊恩总能恰到好处地躲入街边的摊贩的阴影,或是假装驻足观看商品,那动作之娴熟,时机把握之精准,让他自己看得都心惊肉跳,心说自己该不会真的是什么深谙此道的高手吧?!
上辈子除了加班和带娃,他难道还偷偷点过什么不得了的技能树?
然而,跟得越久,伊恩心中就越发的疑惑起来。
原因无他,因为这个女孩的行踪实在是太过于捉摸不定了。
她似乎根本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从郁金香大街到橡树,再到连接东西两侧城区的维特敏斯桥上,她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可是却就好像连她自己也根本不知道她要找的是什么东西。
他看着女孩站在桥上扶着栏杆眺望脚下湍急的水流,衣襟被雨水打湿,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股无言的沮丧,连远远跟着的伊恩都能感受的到。
在桥上徘徊了约莫十分钟,女孩才转身离开,这次走向了西城区的方向。
伊恩一度都怀疑过是不是被发现了,这小姑娘是在带着他兜圈子。
但仔细观察,她的神情始终是茫然的,没有目标,就像是一个失去了落脚之处,不知该去往何方的孩子,在熟悉的街巷间漫无目的地游荡,试图寻找一丝熟悉的安全感。
正如比尔所说的那样,女孩的情况十分特殊,只有极少部分的人能够看到她。
伊恩亲眼看到女孩从人流中经过,被一个提着公文包的职员撞倒。
可那撞到她的行人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女孩的存在,只以为自己是不小心绊倒了什么东西,还咒骂着自己今天怎么这么不走运。
而女孩则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沾满泥水的斗篷,继续向前走去,仿佛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忽视。
在伊恩跟随着女孩的这段时间里,她一朵花都没有卖的出去,偶尔也有那么一两个能够看到女孩的行人,但对于女孩卖的花,他们都兴趣缺缺。
但更让伊恩惊讶的还在后头,因为他亲眼看到了女孩有时会偷偷的将自己篮子里的花朵塞进一些人的口袋或是随身行李什么的。
这些人中有的是大腹便便的商人,有的则是身形佝偻,饱受伤病折磨的可怜人,这让伊恩一时间也摸不透她行动的规律。
就在这时,伊恩看到了一个穿着粗布麻衣,脸上还沾着灰尘的中年妇人靠近了女孩。
她不仅仅是能够看到女孩,似乎还颇为感谢她。
因为听她们的对话,那位妇人的孩子之前生了重病,但家里却并没有钱去购买药物,可在买了女孩的花之后,她孩子的病情就神奇地逐渐好转了起来。
而且还不止是这样,她们家附近其他从女孩这里得到了花朵的人,生活的情况都有了一定的好转。
所以她们都非常感谢女孩,认为女孩的花是能够带来幸运的幸运之花。
伊恩捏着下巴,眉头微蹙。
难道说女孩的花对不同的人会产生不同的效果?
对这些穷苦的可怜人来说,这些花是带来希望的幸运之花,而对有些人来说,就是会送他们去见怪谈的可怕之物?
他继续跟着女孩,在来到了一处书店的门前时,女孩终于又一次的遇到了一位能看到她的“客人”。
而这一次,她的客人是一位身材高挑,穿着蓝色长裙,戴着一顶白色薄纱礼帽的美丽贵妇人。
……
“夫人,请问您要买一朵花吗?”
夏洛特没有想到自己在从菲奥娜那里离开之后,这么快的就遇见了让亨廷顿这座城市变成现在这样的主人公。
眼前的女孩可怜巴巴的,浑身都被雨水给淋湿了,那瘦小的模样就像是她常年遭受着病痛折磨的妹妹。
或许是因为这一点,虽然知道对方真实的身份是能够轻易毁灭一整座城市的可怕怪谈,但她却依然对女孩升起亲切来。
毕竟她们是同类。
她虽然与菲奥娜打了赌,答应不过多的干涉,但如果是女孩自己找上门来,那就不是她的过错了。
“当然,小妹妹,你有什么花?”
得到她的回答,女孩高兴的提起了花篮,她兴高采烈的跟她介绍着自己篮子里的花,说有雏菊和蒲公英,但是在仔细的检查了一下之后,女孩又忽然沮丧的告诉她说只剩下这一种花了,就是那种美丽而奇特的紫色花朵。
“非常抱歉夫人,就只剩这一种花了,您还要吗?”
夏洛特并不感到奇怪,在自己的这位“同胞”完全觉醒之前,会丢失记忆甚至还认为自己只是个普通人都是很正常的情况,曾经的她也有过这样类似的经历。
“当然,这些花很漂亮,给我一朵吧。”
她点了点头,她能够感受到这些花朵中所蕴含的力量。
对于那些应该付出代价的人来说,这是为他们带来恐惧与死亡的砒霜,而对于那些可怜人来说,这便是能够为他们实现小小愿望的奇迹。
但这奇迹的力量太过微弱,并非是她所要寻找的。
她一直所要寻找的是那种盛大而美丽的奇迹!
也只有那样的奇迹才能够拯救她可怜的妹妹。
她拿到了一朵花,并为此付了钱。
她不忍心看到这个与自己的妹妹有些相像的女孩最终轮落得一个被守夜者封印,或是因为复仇结束而消失的结局,所以她在离开之前将自己的发簪交给了女孩。
“小妹妹,这个东西送给你,若是你之后遇到了危险,或是不想再呆在这座城市了,可以来找我,我会带你去一个只属于我们的地方……”
……
踏,踏……
一阵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女孩回过头,那双奇异的浅红色眸子紧紧地盯住了从身后跟上来的伊恩。
当伊恩抬起伞沿,露出自己脸孔的那一刻,女孩的脸颊上才露出了一分带着惊愕的表情。
“是您!那位买我花的先生!”
女孩显然是认出了伊恩,但此刻她的表情上依然带着些许的慌乱与不安,因为此刻他们正身处在一条有些偏僻的小巷子里。
伊恩当然也知道自己的做法有些不妥。
毕竟,谁家好人会尾随一个小姑娘,还尾随了将近快两个小时的!
可是伊恩也没办法。
这个女孩的身上实在是有太多的谜团,让他想要一一弄清楚。
为此,为了让女孩放下警惕,伊恩也只能使出自己的必杀技。
他一直都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真诚解决不了的事情。
如果有,那就再搭配上一个专属于侦探的真诚微笑!
果不其然,当伊恩对着女孩露出笑容的那一刻,小姑娘的脸颊顿时就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樱色。
……
“所以说你是为了找自己的弟弟妹妹们才到处游荡的?”
二十分钟之后,街角的一家餐厅里,伊恩喝着一杯手磨咖啡,有些好奇的问道,而在伊恩的对面,小姑娘正在吃着甜点。
她面前的盘中放着一块淋了满满一大勺糖浆的松饼,面对这样一个含糖量爆炸的怪兽,小姑娘依然大快朵颐,显然是饿坏了。
“嗯,我一直在找他们可是怎么找都找不到。”
听闻伊恩的话语,女孩有些害羞的点了点头。
在刚刚过去的这二十分钟里,伊恩已经利用了自己的“真诚之力”从小姑娘这里了解到了不少他想要知道的情况,但是他却没想到自己所遇到的问题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严重一些。
“那你知道自己是怎么失去记忆的吗?”
伊恩有些头疼的问道,不知怎的,这个小姑娘似乎是失去了自己的记忆,甚至就连自己的名字也都记不起来了。
女孩依旧摇了摇头,或许是因为失去记忆同样也让她十分的苦恼,那圆润的脸蛋上挂起了一丝的落寞。
“那你为什么还记得自己要去寻找弟弟妹妹们呢?”
“我不知道,我只是知道自己应该去找他们,但是为什么要找他们,我也不记得了。”
看着女孩那苦恼的表情,伊恩皱着眉头,感觉问题稍微的有些严重了。
从他对小姑娘的观察来看,女孩的的确并没有撒谎,她的所作所为几乎都是被一种她自己也不理解的本能所驱动着。
就像是他之前询问她为什么要把花偷偷塞进别人的口袋里时那样。
女孩只是回答他她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做,于是就这样做了。
他仔仔细细的观察了一下面前的小姑娘,虽然身上沾着路边马车溅上来的泥水,让她看起来脏脏的,但这却并不能掩盖女孩本身那优秀的底子。
带着点婴儿肥的圆润脸颊像是刚出笼的糯米团子,红色的斗篷紧紧的贴着那乌黑的发丝,头顶用来固定头发的纱巾向两边翘起,让它看起来就像是对可爱的猫耳,但最引人注目的,却还是小姑娘那浅红色的眼睛。
水灵,清澈,宛若是一沉不染的琉璃,把世间的万物都清楚的印照在上面。
在亨廷顿生活的这些年,伊恩也遇到过许多因家境问题而出来卖花,主动帮忙分担一部分家庭开支的女孩。
可那些女孩大多都消瘦且营养不良,毕竟这个时代可并不是所有的家庭都能够让孩子们吃得饱饭的。
但眼前的小姑娘却不同,那水灵灵的皮肤白里透红,甚至带着一种被刻意培养成这样的异样感,与她身上那件破旧的斗篷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那你的父亲母亲呢?你还记得他们吗?”
女孩依然只是摇头,只是这一次,回答的却并不是她忘记了。
“父亲母亲……已经在很久之前过世了。”
伊恩心头一揪。
如果他没猜错,女孩的年龄应该也就十多岁。
本该是无忧无虑,在父母膝下撒娇玩闹的年纪。
再结合女孩刚刚所说的那些话语,他顿时就明白了系统所说的“年轻的母亲”到底是什么意思了,但这却让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伊恩虽然总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但却从来都不会把自己只看做是一个过客。
这个沟槽的世界!
伊恩在心里暗骂一声。
他知道自己找到了问题的关键。
眼前的女孩,显然就是在亨廷顿所发生的这场怪谈事件的源头。
因为当带着女孩来到这家餐厅里的时候,伊恩就注意到了女孩从始至终都没有呼吸过,哪怕进入了温暖的室内,她的皮肤也依然还像是一块玻璃一样没有丝毫的温度。
女孩显然已经死去了,此时在他面前的只不过是个从她的尸体上诞生的怪谈。
但就算是怪谈又怎样?
他伊·超勇·恩何时怕过这些?
就算是怪谈女孩,他也一样的“诱拐”口牙!
“你说你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对吧?那我就先暂时叫你薇拉怎么样?你现在应该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吧?如果不介意的话,在找到你失去的记忆之前,你可以住到我的家里去。”
Violet,伊恩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对方,神秘而又纯净。
“薇拉?”小姑娘愣了一下,似乎是很喜欢这个名字,但当听到伊恩邀请她跟他一起回去的时候,却不免变得有些慌乱了起来。
当然,她并不是担心眼前的这位大哥哥是个坏人,事实上她似乎有着一种能够分辨出善恶的能力,此时这位先生的身上正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气息,那是纯净的善意。
她只是有些担心,她浑身上下脏兮兮的,眼前的哥哥看起来家境很不错的样子,她有些担心这样肮脏的自己会把他的家给弄脏了。
“我……我会把大哥哥的家里弄得很脏的,而且我怎么能这样麻烦您呢?”
但伊恩却微微一笑,对付萝莉他还是有一手的,曾经的他可有着丰富的对付家里那两个魔丸妹妹的经验。
每次都能让她们立刻安静下来。
“如果说,这是我的期望呢?”
“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觉得我们之间有着某种缘分。作为一名侦探,我实在无法对一位迷失在雨中的小姐置之不理。所以,能不能请你成为我重要的委托人呢?我会帮你找到你失去的记忆。”
“至于报酬,就由这朵花来充当吧,毕竟,还有什么比一位淑女亲手培育的奇迹,更值得珍藏的呢?”
伊恩微笑着说道,那个笑容让女孩的身体都微微的僵住了,紧接着脸色也因为害羞而变得红彤彤的。
她微微的点了点头……
就这样,薇拉的人生被彻底的毁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