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安静地注视着伊恩,等待着他的回答。
她期待着侦探先生会按她所想的那样回答,她甚至已经替他想好了答案:
“既然都是痛苦,那就不要找回来了吧。”
是的,就是这样。
因为“她”就是她的痛苦,只有“她”消失了,另一个她才能干干净净地找到幸福。
只要侦探先生也这么说,她就可以说服自己,平静地接受这一切了。
然而,她面前的侦探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瞧了她一会儿,看得她都有些不自在了,仿佛内心又一次被他整个儿剖析了一遍,他才继续用那让她七上八下的语气说道:
“这个问题,你可不应该来问我,要问,也是该去问那个小姑娘。”
“不过……要由我来说的话,我猜她一定会坚持找回去的。”
“薇拉”失望了。
为什么侦探先生偏偏不按她想要的那样回答呢?他那么聪明,他明明知道的,他明明知道自己想听的是什么——
可是,在这份失望之下,又有别的情绪在滋生着。
“为什么?”
她忍不住的问道:
“侦探先生又不是我,凭什么那么确定,她一定想要找回来?”
但伊恩却摇了摇头。
“不为什么。因为那就是那个小姑娘啊。”
“一个受了那么多苦,却还是会把最好看的花挑出来送给陌生人的孩子,她那样的人,是舍不得丢掉自己的任何东西的——哪怕是她的痛苦。”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微微笑着:
“哪怕那些真的是痛苦,那也是她的一部分,她不可能会舍得把自己这重要的一部分给丢掉的,更何况,痛苦也并不一定完全就是坏事,如果连痛苦都忘却了,那样空荡荡的活着,也还能算是活着吗?”
“如果是那个小姑娘的话,她一定会这样回答的。”
女孩默默地低下了头。
她不敢去看侦探先生的眼睛。
她知道真正的自己会怎样的回答,因为她就是那样一个如此愚蠢天真的孩子。
天真的以为被莱斯利那样的人渣收养就能让弟弟妹妹们过上好日子。
天真的以为只是被送到医院研究,只是痛一点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而就是这份天真与愚蠢害得她失去了所有!
害得她害死了自己的弟弟妹妹!
害得她在手术室里悲惨的死去!
但……即便是侦探先生这么说,她也绝对不能认可!
他只需要等待,待到她清理了这个城市所有的污秽以后,去拯救那个天真,愚蠢,却也应该被拯救的小姑娘就好……
她咬着自己的嘴唇。
对,这是唯一的办法。
也许这会让侦探先生不高兴,但这是唯一的选择,如果痛苦与仇恨不消失,那么这场怪谈就永远也不会结束。
“侦探先生……”
她狠下心,准备开口反驳,可就在这时,她面前的侦探却忽然晃了一下,整个人都要栽倒在了地上。
“侦探先生——!”
女孩吓坏了,她赶紧上前去扶住他,可当她的手触碰到他的那一瞬间,她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侦探先生的皮肤冷得像块石头,没有丝毫的温度。
她比谁都清楚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她太贪心了。
她不该渴求这份绝不应该属于她的温暖的。
她慌忙扶着他回到客厅,将他安置在沙发上,做完这一切,她立刻松开手,连忙后退,生怕自己的存在再给侦探先生带来更多的伤害。
“我该走了,侦探先生。”
她不舍的看了一眼眼前的侦探,准备离去,她担心如果自己再不离开,她就没办法再这么的坚定了。
但不等她转身,她的手腕就被抓住了。
那只手没有用力,可她却挣不开。
伊恩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朵花,放进了她的手心里。
同样的浅紫色,半透明,那是伊恩从另一个小姑娘那里得到的第一朵花。
【奇物:一朵特别的花】
【描述:它是某个小姑娘交给你的第一朵花。它似乎一直在等待着与什么人相遇,或许当两朵花真正相遇的时候,会发生一些幸福的事情也说不定。】
“这是那个小姑娘给我的花,是她委托我这位侦探的委托费,她委托我,要我把她丢掉的过去找回来,现在,我把它交给你,这是那个小姑娘的心愿。”
“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吧。”
伊恩有些费力的说到:
“我会找到一个让所有人都不受到伤害的方式来解决这一切的。”
“所以,可以再给我一些时间吗?”
“相信我,也相信那个小姑娘吧。”
“薇拉”怔怔地看着伊恩。
明明已经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的侦探先生,却还在笑着。
她知道自己不该再奢求什么了。
她只是一份恨意,一个连名字都不应当拥有,迟早要消散的容器,可是听到侦探先生的话语,即使是她那颗已经不再跳动的心脏,也还是不争气的萌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念想。
她其实是根本感觉不到温暖这种感觉的,因为作为怪谈的她根本无法拥有这种能力。
她方才所说的侦探先生身上的温暖,不过都只是她从某个小姑娘记忆中偷来的一场幻觉。
可此刻,侦探先生那只冰凉的手掌,对她而言,却好像比燃烧的火炉还要滚烫。
她忽然觉得眼角有些痒。
但什么都没有流出来。
只有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看着这个明明已经连动都动不了,却还在笑着说着他想要既要又要的侦探先生,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当她伸出手时,手心里已经多了一朵不同的花。
她将它轻轻放进他的手心。
“那……这是回礼。”
此刻伊恩的眼睛都已经快要睁不开了,感觉意识都已经陷入了一片泥潭之中,但他还是努力的撑着:
“那这就当做新的委托费了……记得等事情结束以后,给个五星好评……还有,能帮我把屋里那个海盗船摆件拿过来吗?”
女孩不明所以,但还是把玻璃瓶递到了他手里。
伊恩抱着最后的清醒,将那只小小的海盗船,倒了过来。
瓶中的船,底朝天的悬在“海面”之下。
做完这件事,他头一歪,便直接晕了过去。
女孩看着这个“被哄睡着”了的侦探,忍不住笑了。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尽管那里什么都没有。
“……笨蛋侦探。”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替他盖上了一条毛毯。
“晚安,侦探先生。”
当声音消散,事务所内重归寂静。
窗外那片沉没了街道的汪洋无声地退去,银白色的鱼摆了摆尾巴,游进黑暗深处,也不见了踪影。
……
紫色的花朵,在夜色中悠然绽放。
尽管已经忘记了那晚所发生的一切,可那位侦探却还是在践行着自己先前所立下的承诺。
“薇拉”看着雨幕中那个略显狼狈的身影,她握紧花朵,捧在胸前,如同祈祷般轻轻呢喃:
“加油啊,侦探先生……”
……
时间回到现在。
圣伊丽莎医院,前庭。
伊恩正在撒丫子狂奔。
此时的他浑身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大半,那是因为方才他慌忙逃命时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挺挺的就栽进了路边喷泉的水洼里。
夜晚的亨廷顿本就冷的出奇,只是站在那儿伊恩就觉得热量在不断的流失,更别说现在,一阵小风微微一吹,伊恩就感觉自己快要看到天堂的太奶了。
哦,对了,伊恩没有太奶,他这辈子是个孤儿来着。
“阿嚏!明早回去感冒指定要更严重了,小姑娘明早见到指定要伤心了。”
伊恩怀揣着对萝莉妈妈的愧疚奔跑着,而唯一让他庆幸的是,身后那位追杀他的“门卫”大哥移动速度也不快,吭哧吭哧追了半天也没追上,让他甚至还有闲心跟狗系统斗嘴。
“系统,你确定你给的斗篷真的有效吗?可为什么连个小小的门卫都唬不住!你该不会给的是个劣质产品吧?”
“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系统出品,童叟无欺。如遇道具不生效,请宿主先从自身寻找原因。】
“从自身找原因?你的意思是我还要反思咯?!”
若非这狗系统没有实体,伊恩高低得给它一拳。
但很显然,此时的伊恩根本没那个余裕。
虽然身后的“门卫”大哥一时半会追不上他,但现在的局势显示是老叟戏顽童,一定赢他的几率也没有啊!
那“门卫”长得五大三粗,他这小胳膊小腿的上去就是送菜,就算对方追不上,这么硬拖下去,他没被追上,怕是也得被冻死了。
他必须得想个办法脱身才行。
伊恩一边跑,一边扭过头,用尽全身力气朝身后嘲讽道:
“门卫大哥,你别追了!就你这速度,追到天荒地老也追不上我!还是趁早放弃吧!要不咱们还是各走各的吧!”
他本以为这番话就算不能劝退对方,至少也能乱乱它的节奏。
可谁曾想那“门卫”大哥竟还咧开嘴瓮声瓮气地回了他句:
“跑?跑什么?你脚底下踩的每块砖,吸进去的每一口气,从你跨进大门那一刻起,就都记在你的账上了!进了圣伊丽莎的门,你就要为此而付出代价!”
“付不起也没关系,本院也收实物:一颗心,两叶肺,一副肝,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What can I say?
这哪里来的铁公鸡啊?钻钱眼里了是吧?
话音未落,就见它突然从腰间拔出了把银光锃亮的手枪,抬手就是一枪。
“砰!”
伊恩前方的水坑里炸起一朵水花,伊恩吓得就是一哆嗦!
“ber?!你这怪谈怎么不讲武德!追逐战里怎么还能用远程武器的?!”
“穷鬼也配讲价?!本院的老规矩,交不出钱,就用命来抵!”
“砰!砰!”
枪响声接连响起,伊恩一度都以为自己要发表胜利宣言后光速战败了,但谁知这“门卫”大哥的枪法实在不敢恭维,子弹接连擦着他的身子飞过去,竟愣是一发没中。
可虽然没有打中,伊恩却还是叫苦不迭,谁家门卫还配枪的啊!这家医院的安保预算也太高了吧!
“跑!再跑快点!你每跑一步,价钱就翻一倍!本院就喜欢你这种会自己涨价的货色,哈!”
伊恩疯狂逃窜,跑得比刚才更起劲了!
可就在伊恩觉得自己已经能够比肩博尔特的时候,一道围栏却猝不及防地拦住了去路。
看着近在眼前的围墙,恍惚之间,伊恩仿佛听到了某应急食物的声音:
“前面的区域以后再来探索吧。”
哦豁,完蛋。
吾命休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耳边却忽然飘来一声小姑娘的轻笑。
他来不及分辨那是不是自己的幻听,因为“门卫”大哥已经追到了近前。
它抬手又是一声枪响,但依旧致命空枪。
伊恩就地一滚,躲到了一根大理石柱后面,而身后枪声接连炸响,白色的柱身上顿时崩开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
“太卑鄙了!一个怪谈还用枪!我鄙视你!”
伊恩躲在柱后,对着外面的“门卫”高高竖起了一根中指,但换来的依旧是对方的抬手一枪。
此刻的伊恩看起来已经油尽灯枯了,跑也没地方跑,打也打不过,似乎只有原地等死。
但……
哼!我赌你的枪里没有子弹!
刚才的那惊鸿一瞥,他已经看清了“门卫”大哥手里的家伙。
亚当森1832型,是克里琼斯枪厂的警探标配的左轮手枪。
这玩意儿在亨廷顿的警界颇有名气,可更重要的是,它一次只能装填七发子弹。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方才这位“门卫”大哥在追击他的时候,已经开了六枪了。
也就是说,只要再骗它开出一枪,他就可以抓住对方换弹的空当逃出生天!
伊恩深吸一口气,他挑衅地从柱子后探出半个脑袋:
“门卫大哥,你这枪法是跟我姥姥学的吗?我姥姥来打估计都比你准!”
果然,作为怪谈,它何曾受过这等侮辱?
“小杂种,我要把你的牙一颗颗拔下来抵账——!”
它连瞄准都省了,抬手就是一枪,但伊恩却早已把脑壳给缩了回去。
“就是现在!”
眼见诡计得逞,伊恩直接冲了出去。
可下一秒。
“砰!”
一枚突如其来的子弹擦着他的脚踝飞过,鲜血四溅。
虽然只是擦破了皮,可那剧痛和冲击力还是让他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湿滑的石板上。
伊恩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这怎么可能?它怎么还有子弹?!
而“门卫”已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露出一个嘲弄的笑容,它的嘴巴中还镶着一颗金光锃亮的大金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的可憎。
它慢条斯理地转了一下手枪的转轮。
空仓的弹巢里,一枚枚崭新的子弹便凭空冒了出来。
“无限子弹,小子。”
我chovy!他忘了这家伙是怪谈了!
伊恩麻了。
是他错了,他不该用人类的思维去挑战怪谈的权威的。
可看着对方居然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似乎在想着如何处理掉他时,伊恩却笑了。
妈的,不就是个怪谈吗?
看我跟你爆了!
结束了自己装糖骗破绽的演技,趁着它得意忘形的刹那,他用力把手中早已握住的安妮娃娃砸向了对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