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转过身来,看向身旁的女性。
她的眉头紧锁着,话语里带着丝丝凉意。
但夏洛特却完全不以为意,她收起雨伞,随手将它靠在栏杆边,失去了遮挡,细密的雨丝立刻落在她华丽的金发上,将那如同融金般璀璨的颜色浇得湿透。
她上前一步,望着女孩那双紫色的眼睛,表情逐渐严肃了起来。
那双眼睛里,藏着忧虑,也藏困惑与不解。
“薇拉,你应该明白,一个人类拯救不了你们。”
“我们是怪谈,就连我们自己都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是怨恨?是执念?还是某种从来没有人命名过的东西?我们尚且读不懂自己,你又凭什么相信,一个人类能够读懂你?”
“他不是普通人类。”
但女孩却回答得斩钉截铁。
“他是个侦探。”
夜色下的雨水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大了。
夏洛特沉默了一会儿,侧过身,眼眸里映出女孩湿漉漉的病号服。
那宽大的衣服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就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片。
“跟我走吧。”
她说。
“离开亨廷顿,带着另一个你一起,隐修会有办法稳住你的形体,你不必因此而消失。”
“但我必须消失。”
然而女孩却依旧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她。
“如果我走了,谁来向那群对‘我’动过刀子的猪猡复仇?谁来替那些同样悲惨的死去的孩子们复仇?”
女孩的声音里藏着一团火,即便是在这样寒凉的雨夜中,也依旧不肯熄灭。
见她如此坚持,夏洛特上前半步,扶住女孩单薄的肩膀,声音中满是焦急:
“可你就算淹了这座城,你又能得到什么?!你报了仇,可失去了力量的你同样也会消失!既然横竖都是死路,为什么就不能为自己选择一条生路?你,还有你体内那个睡着的孩子,你们根本都不必消逝!”
“至少,我能让这座肮脏透顶的城市,变得干净一点。”
女孩望着头顶高悬的雨幕,平静地回答。
“你这孩子,为什么总把仇恨看得这么重!”
夏洛特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
可下一刻,女孩却忽然扭过头,看向了她,这也是两人今晚以来第一次真正的眼神接触。
“因为那是我存在的意义。”
她说。
“我是薇拉对这座城的恨,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向这座城市复仇。”
女孩看着夏洛特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似乎既有对面前女子的讥讽,也有几分对她自己的嘲笑。
“何况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说我呢,夏洛特?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奇迹,你不是也把自己的一切都押上了?”
夏洛特皱起了眉头,摇了摇头:
“不,我们不一样。我做的事情是有用的事。因为只有活下去,才会有下一次机会。牺牲是最廉价的东西,如果你死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我说,你只是在逃避。”
夏洛特睁大眼睛。
她似乎被这句话激怒了,急着想为自己辩驳。
“我逃?我跑遍半个王国,是为了——”
“是为了不用停下来。”
但女孩却再次打断了她。
她转过身,看向庭院里那个正被门卫追得抱头鼠窜的侦探。那位先生显然高估了自己的体力,在绕过喷泉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积水里。
看着侦探狼狈的模样,她皱着眉头,紫色的瞳孔中浮现出一丝的不忍。
但她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你寻找奇迹,可你从来不敢真的相信奇迹。”
“你不敢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你就必须得承认,你或许已经找不到她需要的奇迹了。”
雨声掩盖了周围一切的声音,夏洛特沉默了很久。
内心深处最不愿意承认的那一点,被眼前这个女孩毫无顾忌地戳穿,撕开展示出来,让她再也不复先前的优雅从容,湿漉漉的金发贴在脸颊上,她的节奏被打乱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
“……你根本不了解她。”
但“薇拉”却是展颜一笑,这个笑容来得太过突然,就像是她早已预料到了身旁的女性会这样说。
“是的,我不了解她,也不了解你,可你又了解我吗,夏洛特?”
“还有,你其实没必要为我担心,等雨水淹没了这座肮脏的城市,那就是我下班的时候了。”
她突然摊开手,耸了耸肩,语气变得轻快了起来。
“我替那孩子扛得太久了,恨意是很沉重的,夏洛特,比你想象的重得多。等这一切结束,我就终于可以从这无尽的痛苦里解放出来。”
“这对我来说不是死亡,是下班,夏洛特。”
“可你迟迟没有让这场雨真正的落下来。”
她盯着“薇拉”的眼睛,似乎要看到她的脑海深处。
“不要自欺欺人了,薇拉,你根本狠不下心。”
“早在十天前,你就可以毁掉这座城市,但你没有那么做。你一直试图推迟那一天的到来,可你积聚的力量已经开始反噬你,这样的你还能坚持几天?三天?还是四天?”
她抓住女孩冰凉的手,嘶吼道:
“你把你的花交给了那位侦探,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你在渴望被拯救,薇拉,你也想活下去!”
“该被拯救的不是我!”
但这句话却深深的刺痛了女孩,她猛地甩开了女人的手,她就像一只受到惊吓的猫,炸起了浑身的毛,张牙舞爪,却怎么也遮不住这幅表象下的色厉内荏。
她攥紧拳头,剧烈地喘息着,她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已经完全暴露了内心所想,她陡然泄了气,双肩拢拉了下来。
沉默了许久之后,她才重新开口,声音却盖不过周围的雨声。
“那位侦探需要拯救的,是真正的我,至于我……我只是她的恨,只有恨消失了,她才能干干净净地活下去。”
“所以比起跟你走,从此浑浑噩噩地存在着,我宁愿要一场盛大的结束,夏洛特,我想要的不是怜悯,是结束。”
她说着,忽然又笑了起来。
这次的笑容少了些许的锋利,却多了点解脱,甚至有点孩子气。
“说起来,我们真的很像,夏洛特。我们都有想要拯救的人,你在寻找奇迹,可你从来不相信奇迹存在,所以你从不停下,但是我相信。”
“我相信奇迹一定是存在的。而那位侦探,就是我的奇迹。”
“所以,不要再劝我了,夏洛特。我不想与你为敌,更不想对你动手。”
她望着庭院里那个刚从积水里爬起来的侦探,无声的微笑着。
夏洛特默默看着她。
她听得出女孩话语里的分量,也听得出那副小小身体里,那份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拯救另一个自己的意志。
但……就正如她所说,她难道真的就能够这么平静的接受自己消逝的未来吗?
她是薇拉,却又不是薇拉,她是薇拉的恨意,是笼罩着亨廷顿的怪谈,当她从真正的薇拉尸体上诞生的时候,她们就已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个体。
夏洛特看着眼前的女孩,轻声说了一句:
“但你同样值得被拯救。”
她的呢喃被风雨吞没。
女孩似乎并没有听到。
又或者,她听到了,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也不敢祈求那份不属于自己的奇迹。
她转过身,重新回到栏杆边。
手掌摊开,一朵浅紫色的花正静静躺在她的手心里。
那是那位侦探从小姑娘那里得到的最初的花。
浅紫色,半透明,花瓣上还点缀着美丽星屑斑点。
这让她想起了自己与那位侦探第一次真正见面时的场景。
……
伊恩推开小姑娘卧室的门,准备查看一下她此刻的状态。
因为白天薇拉突然消失的“异状”让他十分在意,所以他特意等到小姑娘睡着后,才轻手轻脚地过来确认。
可当他推开门的一瞬间,伊恩就察觉到了不对。
屋里黑漆漆的一片,他分明记得自己把小姑娘抱回卧室时是没有熄灯的,而且更让他感到怪异的是,屋里的水汽浓的有点不太常见了。
只是用回南天来形容它,甚至都有些不太足够。
伊恩摸黑走到燃气灯旁,正准备点亮它,可当他借着夜色看向窗外时,却一下子愣住了。
窗外的街道已经被水淹没。
房屋、路灯、塔楼,全都沉在一片漆黑的汪洋之下。
远处那些建筑物的尖顶在水面下轻轻摇晃,宛如沉船墓地里的桅杆。
整栋房子,似乎都已经沉入了水底!
他甚至看到一条银白色的鱼摆着尾巴,慢悠悠地从他窗前游了过去!
下一刻,冰冷的寒意包裹了伊恩,那种感觉就像是泡在一口寒泉里。
可还没等他来得及思考眼前这一幕究竟意味着什么,一只冰凉的手便忽然从背后伸出,捂住了他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一道与小姑娘相似,却稍微成熟些,也更妖冶些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
伊恩蹙了蹙眉,但他几乎没有犹豫,就给出了答案。
“薇拉?”
背后的人发出一声欣然的轻笑。
“答对了,但也答错了哦~”
她松开手,让伊恩转过身,终于看清了眼前女孩的模样。
面前的女孩和小姑娘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似乎年长了一两岁,而且小姑娘那标志性的浅红色的瞳孔也变成了更加魔性的紫色,如果两个人站在一起,大概所有人都会把她们当做是姐妹俩。
伊恩虽然有些惊奇,但却完全并未表现出吃惊的神态来,就好像他吃惊的只是小姑娘容貌上的变化,而非对“她”的存在感到吃惊。
“晚上好,薇拉小姐,这么晚了还不睡觉,难道是在专程等我吗?”
女孩开心地眯起眼睛。
“你说呢,侦探先生?你不是早就察觉到我的存在,才特意在这个时间跑来确认的吗?我只是在满足你的期待而已。”
伊恩也笑着点了点头。
他抱着胳膊摩挲了两下,才过去这么一会儿,他的胳膊就已经冻的有些麻木了。
“好吧,可为什么说我说对了,却又没说对呢?”
女孩眨了眨眼。
她走上前,抱住伊恩的胳膊,笑嘻嘻地贴了上去,带着点小小的贪恋。
“侦探先生身上真的好温暖啊,难怪那个傻乎乎的小姑娘,会这么喜欢。”
她小声的嘀咕了一下,解释道:
“我说侦探先生猜错了,那是因为我并不是你认识的那个薇拉,我只是一个……”
“我知道了。”
可就在女孩即将说出自己只是一个容器,是她的痛苦,是那个小姑娘剥离出来的恨意时,伊恩便一脸恍然大悟的打断了她。
“是你在一直保护着那个小姑娘,对吧?”
女孩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侦探先生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有些失神。
容器。
恨意的化身。
怪谈本谈。
她准备好的一整串自我介绍,在侦探先生的面前一个都没能派上用场。
那些词语在这双眼睛面前,好像统统都用不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
“如果侦探先生是这样理解的,那……也可以这么说吧。”
伊恩笑了笑,他抬起手,轻轻的抚摸着女孩的后背。
“那一定很辛苦吧,毕竟那个小姑娘又傻又天真,还总喜欢把别人的事情放在自己前面。照顾她,肯定不是什么轻松的活。”
女孩不说话了,她似乎是有些受不了这样的温暖了,只是把自己给蜷缩起来。
她想要坐开一点儿,远离这份并不属于她的温暖,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根本不听她的使唤,身体的每个部分似乎都在哀嚎着,想要让她留下来。
她只得撇过头去,不想让侦探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现在这样的情况还会持续多久?以你的状态还能坚持多长时间?”
伊恩又问。
小姑娘更加的瑟缩了。
她感觉自己在这位侦探的面前似乎完全没有任何的秘密可言,整个人都好像光溜溜的站在他的面前。
但……她喜欢这种感觉,和这股温暖。
“侦探先生,你的问题可真多。”
“职业病了,毕竟我可是侦探嘛。”
伊恩笑着回答。
他本想像平时对小姑娘那样,伸手摸摸女孩的头发,可抬起手才发现,他的手脚已经麻木得快要动不了了。
甚至因为极速的失温,他都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困意。
看着他冷成那样却还在硬撑的模样,女孩的眼中掠过一丝心疼。
她本来是只打算看一眼就离开的。
她是怪谈的本体,她的存在本身对于普通人而言就是致命的威胁,而此刻迅速的失温,只是接触她最外在的表现。
可当她接触到那股另一个自己也曾感受到过的温暖时,她一不小心,还是没能忍住多留了一会儿。
“侦探先生真像一个温暖的火炉呢,火炉上还摆着一圈刚烤好的苹果派。”
她小声嘀咕着。
“什么?”
伊恩没有听清,追问道。
女孩摇了摇头。
她忽然站直身体,靠近伊恩,认真地注视着他。
“侦探先生,我想请教你一件事。”
“如果一个人,丢掉了所有的过去,而那些过去,其实全都是痛苦。”
“那她还需要把它们找回来吗?”
“如果找回来这算是在帮助她……”
“还是再伤害她一次?”
窗外的“汪洋”无声地翻涌。
那条银白色的鱼又游了回来,贴着玻璃,安静地停驻,像是也在等待着这个问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