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看着手中的字条,若有所思。
想必这就是乔恩先生留给他的线索了。
那位医生在来到夜晚的圣伊丽莎医院之后,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却无法离开,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给后来者留下信息。
而且……如果这里真的是乔恩先生曾经藏身的地方的话,那他现在,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伊恩甩了甩脑袋,试图让自己那颗昏昏欲睡的脑袋清醒一些,他把对那位医生的担忧先放回心底,来分析一下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去到那永远也不为病人动手术的房间,刨开胸膛,撕碎内脏,你就能明白一切的真相。”
伊恩沉吟着。
如果说这信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那就是要他去找到一间不给病人动手术的房间,到那间房间之后把自己给开肠破肚了?
首先这肯定不合理。
先不说医院里除了手术室外到处都是不给病人动手术的房间,哪有人会为了得到个线索就把自己给开膛破肚的?
他又不是486,把自己开膛破肚这种事,恕他做不到。
除非这是一种怪谈的规则。
那,换一种思路,是让他去到这样的房间,把别人给开膛破肚了?毕竟这句话中可没有主语。
嗯,这倒是有可能,但范围还是太广了,他必须得再缩小一下。
伊恩捏着下巴,皱起了眉头,念叨着说:
“如果那位医生所指的,并不是不给病人动手术的房间,而是不是用来给病人动手术的房间呢?”
嗯?这话怎么说的跟说了话似的?
虽然听起来有些绕,但其实也并不难理解。
不是给病人动手术的房间,那就是给死人,给尸体动手术的房间咯。
而在这家医院里,也肯定有这样的地方,就比如——
解剖室。
他拿出了比尔给的笔记,果然,圣伊丽莎医院的解剖室,同样也在研究设施内。
确认了一下方向,伊恩便赶紧继续前进。
……
在解决了第二个怪谈之后,伊恩也变得轻车熟路了许多。
夜晚的医院似乎是考虑到了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所以难度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
但进入了圣伊丽莎医院的研究设施后,情况就又有些不同了。
比起之前只有普通医护游荡的病院,这里多了许多面容丑陋,肢体扭曲,却都穿着华贵衣服的“人”。
他们身上往往带着各种无法愈合的切口,里头的器官被直接掏出来丢在地上,无时无刻不发出痛苦的呻吟,仿佛正在遭受着惨无人道的折磨。
这宛若修罗地狱的场景,确实给了伊恩不小的冲击。
可他立刻就明白了。
这里是刑场。
是给这些在这家医院接受过“返老还童”实验的人们,处以极刑的地方。
但他一点也不同情他们。
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一切付出相应的代价,哪怕每晚都会被扔进这片异化的空间里遭受惨无人道的折磨,那也是他们应得的。
只能说,好死,开香槟。
而在这处研究设施内,伊恩见到了这家医院的院长所化的怪谈。
那是一团膨大到宛若肉球的诡异东西。
因为无法支撑自己庞大的体重,它的肢体早已被压折,折断的骨茬从烂肉里戳出来,一边滚动一边淌着血,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它只能利用自己球形的身体,在空旷的走廊里滚动着前进。
但比起前面的门卫戈登与主任医师桑德拉,这个只会在空旷走廊里对伊恩使用肉蛋葱鸡,试图将他碾成馅饼的怪谈,给伊恩带来的压力就小得多了。
他只是将对方引进了一处狭窄的拐角,那肉球便卡在里面进退不得,伊恩趁机用最后一个娃娃解决了它。
三个娃娃对应三个怪谈。
贪财对应永不醒来的美梦,怕黑对应吞噬灯光的矿井,幽闭恐惧则对应狭窄的烟囱甬道。
一切合情合理,严丝合缝。
看着那肉球在无声的挣扎中一点点瘫软下去,伊恩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脑袋此时已经混沌一片。
在这“夜晚的亨廷顿”里待得太久,失温的症状开始初步显现,眼前的景物像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手指也冻得几乎没了知觉。
他不敢耽误,循着笔记找到了位于最深处的解剖室。
但伊恩没有想到的是,他在这里见到了乔恩先生。
好消息是,他还活着。
但情况,比伊恩想象的还要糟糕。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之前在做什么来着?”
在兜转了一圈之后,坐在手术台上的乔恩再度对伊恩说出了同样的话语。
事实上,这已经不是伊恩与乔恩先生的第一轮对话了。
早在数分钟之前,他就已经向这位似乎失去了记忆的医生解释了自己来此的目的,以及对方为何会在这里。
可这位医生的记忆短暂得出奇,每当伊恩准备进行到下一个话题,他就会把先前所说的一切忘得干干净净。
伊恩有些悲切地看着对方。
会造成这种保有交流能力,记忆却短暂得像金鱼的情况,可能性只有一个。
脑前额叶切除术。
那是一种十分不人道,用来“治疗”精神疾病的手术。
被切除了脑前额叶的患者会变得安静淡漠,但却会让人变得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在伊恩曾经所处的时代,这种手术几乎已经被完全禁绝。
看着乔恩医生眼眶周围那圈疑似被某种物体刺入过的痕迹,伊恩的表情又阴沉了几分。
看来,是无法从这位医生这里得到更多的信息了。
他摇了摇头,对乔恩先生说道:
“没什么,乔恩先生。您先休息一会儿,等一会儿我就带您离开这里。”
乔恩似乎完全没有感到奇怪,只是说道:
“哦,那好,正好我也累了,得休息一会儿。对了,你说你是谁来着?我该怎么称呼你?”
“伊恩,我的名字叫伊恩。”
伊恩回答道。
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促使着这位医生将自己置于如此险地,但这份勇气,值得他去敬佩。
乔恩医生给他留下了信息,告诉他想知道的一切都放在解剖室内。但还有一个谜题没有解开。“刨开胸膛,撕碎内脏”。
难不成,这位医生是把他找到的东西,藏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伊恩看了一眼在手术台上躺好的乔恩医生,拿起了一旁的手术刀。
但他并没有走向乔恩,而是径直朝解剖室角落里那具人体模型走了过去。
他已经察觉到了这个谜题的谜底。
既然要刨开胸膛,那何必要刨开人类的胸膛呢?
在这间摆满了福尔马林与骨骼标本的房间里,最适合“动手术”的,可从来都不只有活人。
当他划开一直摆在角落里的那具人体模型的表面时,伊恩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模型的里面似乎被塞进了一些东西,导致它的重心有些偏前。
而果然,就如同伊恩所猜测的那样,当他打开了模型之后,从里面掉出来厚厚的一摞文书。
货物运输的记录。
实验的报告。
一页一页,都盖着医院的骑缝章。
……
当看到那些血淋淋的证据时,伊恩感觉自己的胸膛里压着一股无处释放的怒火。
就如同他一开始所猜想的那样,这家医院所谓的“能够增长人的寿命”,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他们所谓的“返老还童”,不过是把孩童稚嫩的器官摘下来,去替换掉那些大人物们衰老病变的器官,从而营造出一种“变得年轻”的假象!
而最讽刺的是,那些资助这家医院的“大人物”们,其实根本就是被这家医院给欺骗了。
哪怕孩子们的器官真的能让他们短时间享受到年轻的快乐,但后续的排异反应,也只会让他们生不如死。
就比如那位术后又重新住回医院的肮脏商人。
真是可笑。
用孩子的生命换来一份保质期短得可怜的“青春”。
这种事,也就这群愚蠢的猪猡们才做得出来。
而这些证据同样证明了亨廷顿安息慈善基金会,确实没有它所标榜的那样“慈善”。
它的存在根本就是个幌子,是给这些惨无人道的实验披上合法外衣的障眼法。
那些死去的儿童尸体,那些患了病的流浪儿,都会被送到那家基金会,被登记、被编码、被处理成表面上无懈可击的“合法货物”,再经由一条条体面的运输线,送进圣伊丽莎医院的手术室。
在账本上,他们甚至不配拥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和一行冷冰冰的“损耗”。
更让伊恩感到愤怒的是,这家医院为了取得更多的实验素材,竟与亨廷顿内的一些富商合作,让那些富商雇佣童工,制造“意外”,使更多孩童死去,进而被送往那家基金会。
矿井塌方,烟囱窒息……
每一场被报纸轻描淡写为“不幸事故”的灾难背后,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而这一切灾难的源头,都起始于那个天真善良的小姑娘身上。
在这些文书之中,还夹杂着一封信。
那是乔恩先生留下的自白。
在自白中,他诉说了自己其实曾经就是收诊了弗兰克的那位医生。
而在治疗弗兰克的过程中,他发现了薇拉的特殊——
这个小姑娘的血液,有着一种神奇的能力。
众所周知,血液对于人体而言,就像是一台精密蒸汽机里型号完全匹配的零件。
型号不合的血液输进体内,轻则发热溶血,重则当场毙命。
医生们此前虽然已经发现,有些人的血可以输给其他人使用,但那也依然受到着严苛的限制,宛如走钢丝一般凶险。
可薇拉不一样。
她的血,不仅可以随意输给任何人而不引起排斥,甚至将她的血与其他人的血混合在一起,再输给第三个人,也同样不会引起任何不适。
如果说普通人的血液是规格各异,互不兼容的齿轮,那薇拉的血,就是一种神奇的溶剂。
无论是什么样的齿轮,只要经过她的浸润,便能严丝合缝地咬合进任何一台机器之中,将一切的排斥与冲突,都消弭于无形。
乔恩先生将这一神奇的发现写成论文,发表到了皇家医学院的期刊之上。
而这就引来了这家医院的注意。
在乔恩所留下的这些证据中有表明,这家医院似乎一直在研究器官移植方面的技术,但此前却一直失败。
移植的器官放入另一个人的身体,很快就会因为免疫反应而衰竭。
而这个不会引起任何排异反应的小姑娘,就成了一个完美的样本。
他们伙同那个商人,许诺那个商人这项研究足以治疗他的隐疾,甚至改变世界,让那个商人收养了小姑娘,却将其暗中送到医院来进行研究。
他们利用小姑娘的肉体乃至器官,成功地让一位受试者“恢复年轻”,以此成果,收获了亨廷顿所有富商权贵们的支持。
但建立在一个特殊样本上的技术,终究只是空中楼阁。
而为了继续获得支持,他们只能继续深入研究,并建立了亨廷顿安息基金会,作为他们的白手套,来获取“材料”。
为了让这些肮脏永远隐藏在台面之下,他们利用“事故”,杀害了小姑娘的弟弟妹妹们。
唯独留下弗兰克,大概是担心会造成反效果。
毕竟这位先生在那一片拥有着不错的声望,而一个迟钝的矿工就算留下来,也翻不起任何的风浪来。
乔恩并不知道这家医院究竟做了怎样惨无人道的事,他只知道一个曾经被确定死去的女孩再次出现在大街上,他只是为了调查这一切,才来到了这里。
伊恩心里窝着火。
他虽然知道这一直是个吃人的时代。
但是他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如此深切地体会到这一点!
这个时代张着血盆大口,将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吞进了无底洞。
孩子们不仅是工厂里为那些富人们赚取利润的耗材,甚至还要成为延长他们寿命的“零件”!
这记录中的每一条,都曾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
他们也曾像比尔他们一样,会在雨天的屋檐下嬉闹,会把赚来的一便士捂上好几天舍不得花,会盼望着明天的太阳。
可现在,他们只是纸上的一行字,货单上的一个编号。
伊恩大抵是明白了,为何这场怪谈会如此的强大,足以将整个亨廷顿都淹没!
守夜者们输得不冤。
因为他们正在与之对抗的,并非是什么从民俗故事中诞生出来的诡谲事件,而是一整座城市中,无数孩子们所累积的痛苦与恨意!
这场怪谈的起源,从一开始就不只是薇拉一个人的恨。
它建立在无数被这个时代所吃掉的孩童们的基础上,仅仅只是在这个时候,被那个小姑娘给引爆了。
因为他们是孩子们的恨,所以同样是孩子的比尔他们,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
甚至这场雨,也对他们格外的宽容。
【已取得线索:4/5】
看着系统弹出的提示,伊恩沉默了半晌。
他收起了这些血淋淋的记录,带着已经失去了自我的乔恩医生,离开了研究设施。
在最深处的一间病房中,他见到了那位肮脏的商人。
他浑身的血肉溃烂化脓,新生的粉嫩器官与衰老的腐肉在他身上交错生长,彼此排斥,像是有无数条蛆虫在他的皮下蠕动。
几根锋利的串钩穿透了他的肩胛与肋骨,将他如同一只待宰的死猪般悬吊在房梁上。
而更恶毒的是,那些穿刺的位置显然经过了精心的计算,每一处都恰好避开了要害,让他死不了,却也永远好不了。
他就那样悬在半空,持续不断地发出痛苦的呻吟,脓血顺着他的脚尖滴落,在地面上积成一滩散发着恶臭的水洼。
这便是怪谈为他准备的刑罚。
伊恩并没有做什么。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从这个人渣的身边经过。
如果可以,他甚至都期望着这样的人渣,被永远留在这样的刑场中,永世承受着折磨。
想死?
先还清夺走那些孩子们生命的债务吧。
在医院之外,伊恩见到了小姑娘所说的坟墓。
孩子们的坟墓。
无数的墓碑杂乱地散布在这片宽敞的墓地之中,但更多的,却只是连墓碑都没有的杂乱小土丘,宛若是一座巨大的乱葬岗。
伊恩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涩。
土丘上开满了鲜花。
有蒲公英,有洋桔梗,有雏菊,在漆黑的雨夜里摇曳着。
可伊恩却并没有见到女孩的花朵。
他的头更痛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更加的昏暗,他觉得自己可能随时都会昏倒。
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站在要准备去带回那个迷失在风雨之中的小姑娘,并开始驱散这场笼罩了亨廷顿整整数周的大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