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伊恩说的足够的好听,但失温症的影响却已经让他的意识模糊。
他把一路上不停的反复询问他是谁的乔恩医生送回了诊所,拜托了左右的邻居暂时帮忙照看一下之后,觉得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了的伊恩跌跌撞撞的回到事务所之后,就一头摔倒在一楼的会客室里彻底的昏迷了过去。
而这一睡,就是足足三天。
当伊恩再次恢复意识时,他感觉自己正沉浸在一种格外令人沉迷的温暖里。
那种感觉柔软,安稳,恍恍惚惚之间,竟让他以为自己变回了一个胎儿,被母亲温暖的羊水包裹着,什么怪谈,什么守夜者,通通都与一个还没出生的小家伙无关。
可视线渐渐聚焦,他才发现,那温暖确有其来源。
此刻,茱莉亚修女正坐在他的身旁,而他的脑袋还枕在这位女士那绵软温暖的大腿上。
“你醒了,伊恩?”
察觉到他的动静,修女微笑着开了口。
随着她低下头,那巨大到足以淹没一切的宝箱也沉下来,让伊恩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叫做人生不可承受之重。
他艰难地把自己的鼻子眼睛探出来,扶着脑袋坐起了身子。
“茱莉亚姐姐,你怎么在这?我睡了大概多长时间?”
“你已经睡了足足三天了,伊恩。”
修女理了理耳边的发丝,语气如常,可那双望着他的眼睛里,却分明藏着一丝只有伊恩能听出来的埋怨。
“医生说你得了失温症。你不是向我保证过,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吗?”
嘶……
面对着那道视线,伊恩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下子就精神了起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一觉居然睡了整整三天!
他赶紧打开系统栏查看。
【倒计时:22:14:54】
显然,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时间可不会停下来等他。
此时距离亨廷顿毁灭的时间,已经不足一天。
他扭头看向了窗外。
窗外漆黑一片,似乎是在夜晚,但伊恩却陡然意识到不对,他刚刚在醒来时隐隐约约有听到西尔维娅广场大钟的报时声。
三声的钟声,意味着是正午十二点。
可……
他抬起头,发现漆黑的天幕中那片淹没了整座城市的“汪洋”已经若隐若现,哪怕是他没有借助花朵的力量也看得一清二楚。
他毫不怀疑,当那片虚影与现实彻底重叠之时,这片颤栗的汪洋,就会化作敲响亨廷顿毁灭序幕的丧钟。
“茱莉亚姐姐,现在是几点钟?”
伊恩回过头来问道。
可得到的答案,正如他所预料:
“正午十二点。”
茱莉亚修女还告诉他,这种异象从两天前就已经开始了,市政厅的解释说这是正常的天象,是因为云层太厚遮住了阳光。
但显然,如果只是云层厚,可不会让天色黑的这样彻底。
从前天到现在,修道院里挤满了因为不相信市政厅的解释而害怕的前来祷告的信徒。
伊恩明白了一件事,此刻的怪谈与现实似乎已经正在逐渐重叠……
也难怪他并没有见到那个小姑娘,而是茱莉亚姐姐在照顾他。
因为在这场怪谈彻底结束以前,亨廷顿都不会再有白天。
还剩下不到一天的时间吗。
伊恩沉吟着。
但,足够了。
拯救一个迷失的小姑娘,对他而言,甚至用不了那么久的时间。
现在他已经集齐了四条线索,在系统的提示中,他还需要找到的最后的一条线索。
而这最后一条线索究竟是什么,此刻也已经昭然若揭——
当夜晚降临时,真正的小姑娘会在什么地方?
他要去将她找回来。
不过在那之前,他还需要准备一番。
毕竟,小姑娘们回家的欢迎仪式,还是举办得热闹隆重一点的好。
他穿上自己的风衣,身体虽然还是乏力,可这阻止不了他出门的决心。
“要出门?”
茱莉亚修女见状并没有拦他,只是微笑着问道。
“嗯,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修女站起身来,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照例,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既然这样,那就去吧,不过,可别再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修女的吻依旧如同蜻蜓点水,一阵香风拂过,伊恩却感觉自己顿时精神了许多。
“我会的。”
伊恩点了点头,在修女的目送下出了门,可伊恩没想到的是,才刚出门,他就见到菲奥娜小姐不知为何鬼鬼祟祟地站在窗户前,一副想透过窗户看清里面情形的模样,嘴里不知道还在嘀咕着些什么。
那形迹可疑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准备入室行窃的小偷呢。
“菲奥娜小姐,你在做什么?”
伊恩向她打了声招呼,但这位貌美的女士似乎被吓了一跳,发出一声惊呼。
见到来人是他,她才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可她旋即又像是从伊恩身上发现了些什么,表情一下子阴沉起来,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那个臭**,我又不会真的把小伊恩吃了,有必要防我防得这么紧吗?”
“嗯?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哦。”菲奥娜小姐重新换上笑脸,“小伊恩,要出门?”
伊恩没有好奇这位女士究竟在做什么。
毕竟这位身份成谜的女士肯定有她自己的原因,他只是点了点头。
“嗯,要出去一趟,接一个小姑娘回家。”
“那,加油哦。”
这位女士同样没有多问,只是朝他做了个加油鼓气的手势,便也同样目送着他离去。
……
离开事务所之后,伊恩马不停蹄地去找了比尔和那群孩子们。
当他找到他们的时候,这群孩子们正在给不愿在这种诡异天象里出门的人跑腿。
似乎哪怕是天色已经黑成了这样,对于这些孩子们而言,依旧影响不大。
“先生,您是想让我们去帮您多采一些花回来?”
比尔有些不明所以。
因为伊恩先生刚刚突然找到他们,说要他们帮忙采一些花。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这位先生与那位温妮莎夫人之间的恋情有了进展,需要一些妆点卧室的鲜花,但情况似乎并非他所想的那样。
“是的,我需要一些洋桔梗,一些蒲公英,还有一些雏菊。越多越好,你们能帮我采回来吗?”
伊恩笑着说道。
洋桔梗,雏菊,还有蒲公英?
比尔更加困惑了。
伊恩先生说的这些花,都是他们平日里经常采回来拿去卖的花朵。
这些花并不珍贵,不会只生长在贵族老爷们高贵的花园子里,整个亨廷顿有很多地方都长着它们,又因为开得漂亮,是花童们篮子里的常客。
他不明白伊恩先生要这么多花来做什么。
可既然是伊恩先生的请求,还答应给每个去采花的孩子一份报酬,那他只要照做就是了。
“我明白了,先生。”
虽然伊恩先生只拜托了他,他完全可以带着自己这一小撮孩子吃独食,但他并不打算这样做。
既然伊恩先生说越多越好,那他就去发动附近所有的孩子一起来帮忙。
这样一来,不光是他,那些其他和他一样生活拮据的孩子们也都能拿到一份可观的报酬。
就在他准备去张罗的时候,伊恩却突然叫住了他。
“比尔,你喜欢这场雨吗?”
比尔愣了一下。
他看着伊恩的脸颊,认真思索了几秒,回答道:
“是的,先生,我喜欢这场雨。这场雨帮了我们很多,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背后帮着我们似的。”
他回想着这场雨。
自从这场大雨开始下起来之后,他们的生活就好了很多,而且晚上也没有再被冷风冻醒过了。
“那,你会期望这场雨一直这样下下去吗?”伊恩又问。
比尔摇了摇头。
“不,先生。我喜欢这场雨,但比起让人悲伤的雨天,我还是更喜欢让人心情舒畅的大晴天!”
……
比尔带着孩子们,热情地去张罗采花的事宜了。
伊恩站在雨幕中,望着他们四散而去的背影。
尽管这个世界待他们如此苛刻,可他们依然对这个世界抱着最纯真,最朴素的心愿。
既然如此,那他这个大人,也得加把劲了才行。
他也是加把劲骑士!
伊恩收回视线,处理完这边的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隐藏在这座城市之下的肮脏与黑暗,也该有出来让世人瞧瞧的一天了。
看看究竟是邪恶的力量大,还是正义终究会到来。
接下来的半天时间里,他把自己整理好的材料,向全亨廷顿大大小小的报社都投递了一遍。
其中最要紧的那份证据,则被他塞进了那位夫人宅邸的信箱中。
他很确定,既然连他都可以不借助另一个小姑娘给他的那朵花就见到这毁灭的前兆,那么守夜者们没有理由看不见。
亨廷顿的毁灭近在眼前,守夜者们此刻估计都已经快要急疯了吧?
这很好。
平日的守夜者或许会恪守那条“不干涉世俗”的准则。
可如今大厦将倾,站在他们对面的,是一群亲手养大了这场怪谈的“权贵”。
当末日悬在头顶的时候,规则就是拿来撕的。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面对着真正掌握超凡力量的一方,那些老爷们引以为傲的“权力”,其实也不过是一碰就碎的空中楼阁罢了。
这大概也就是守夜者组织明明拥有力量,却有着这么多条条框框规则的原因吧。
毕竟,哪个凡人的帝王会想看到没有被约束起来,却又有着远超普通人战斗力的强者在自己的地盘上蹦跶呢?
伊恩并没有选择进去与那位肯定十分着急的夫人喝上一杯下午茶。
他还有自己的任务——去找到那个消失了的女孩。
可线索在哪儿呢?
他低下头,看向了自己手中那朵浅紫色的花。
……
与此同时,温妮莎的宅邸。
正如伊恩所猜测的那样,此刻的守夜者们,的确是已经急疯了。
两天之前,当那片汪洋悬到他们头顶上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意识到,眼下这场发生在亨廷顿的怪谈,恐怕在历史上也是独一份的。
因为哪怕是资历最老的猎人,也从来没有见识过,拥有着顷刻之间就能毁灭一座百万人口大城市的力量的怪谈。
可最大的问题在于——
亨廷顿的毁灭,已经是可以预料的事情。
当那片虚影成为现实,就是这座城市从王国版图上消失的时候。
而在座的各位,对此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们是猎人,是悍不畏死的战士。
为了对抗怪谈,哪怕是牺牲也在所不惜。
可他们不是侦探。
面对着这样一个不按常理出牌,动辄就要对城宝具起手的怪谈,他们真的连头绪都摸不着。
对他们而言,此刻的情形大概就是这样的:
不对啊。
旮旯怪谈里不是这样的!
你应该直接派出那些诡异的怪物来与我们守夜者们刚正面!
而不是阴恻恻的搞一场什么淹没了整个亨廷顿的大雨!
旮旯怪谈不是这样玩的!
我不接受!
回归正题,他们当然并非是什么都没做,他们也知晓这次的怪谈显然与童工的悲剧有关。
事后的复盘也总结出了那三晚怪谈的意象。
为此,他们先后排查了近期所有在工厂里清理烟道而死去的儿童,所有矿井的事故,以及制帽工厂里发生的每一桩事故。
但来不及了。
那些在事故中死去的儿童,大多都是贫民窟里的孤儿,连个简单的身份记录都没有,调查从一开始就严重受阻。
更何况,这期间他们还遭到了亨廷顿市政厅与克里琼斯场的阻挠,导致他们的调查进展的极为缓慢。
虽然之前在菲萨特夫人的引导下,他们将重心放在了那个只有特定人群才能看见的女孩身上,借此他们已经追查到了一个叫做弗兰克的男人。
这个男人似乎与那神秘的怪谈女孩有所关联。
但不等他们进行调查,这个男人就被克里琼斯场以他欠债不还为由,扣押在了警局之中。
他们去要人,但那些人一再宣称,调查这种事情,不在守夜者的职权范围之内。
对于这种行为,守夜者们格外愤怒,却也无可奈何。
他们必须遵循的准则便是怪谈的存在,绝不能让普通人知晓!
“那些该死的猪猡!都到这种时候了,居然还在为这种事与我们扯皮!他们知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到临头了!”
“冷静一点,西蒙。就算你把桌子拍碎了,也不会改变什么。”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安德鲁?你可是现在的负责人!”
安德鲁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向了主座上的温妮莎。
在所有人都着急上火,七嘴八舌争论的时候,唯独这位夫人,正冷静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知道这位夫人在等什么。
那位侦探虽然只是个普通人,却的确拥有着跳脱的思维与非比寻常的能力。
他必须得承认,守夜者的行事准则,在这一次的怪谈事件中,已经派不上用场了。
在先前的疯帽子怪谈中再次被那位侦探搭救脱困之后,他就已经认识到了这一点。
只是,他很担心,那位侦探究竟能不能来得及……
正如安德鲁所想的那样,温妮莎的确在等待着,等待着那个侦探的消息。
在座的众人之中,她可以说是对这场怪谈知晓得最多的那个,也早就知晓那悬在他们头顶的水面意味着什么。
她知道那个侦探一定是有所行动,才会昏迷至今。
唯独让她担心的是,那位侦探,究竟能不能在事已成定局之前醒过来。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是她内心焦虑的表现,就在这时候,书房的门被推开,艾薇拉快步走了进来。
她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手中拿着一卷文书,似乎是一些档案。
她径直走到温妮莎身旁,俯下身去,在她耳边耳语了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