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位侦探送来的所有证据被一一摆在温妮莎的书桌上时,这位尊贵的夫人感觉自己似乎已经忘记了该如何呼吸。
尽管她早就有预料,这座城市那冠冕堂皇的表面之下,一定藏着数不清的肮脏,可她从来没有想过,那群衣冠楚楚的既得利益者们,居然已经下作到了这种令人作呕的地步。
将孩子们当做零件!
当做可以随意使用甚至丢弃的物品!
她处理过许多怪谈,可即便是其中最肮脏,最邪恶的怪物,也远远比这群披着人皮的渣滓要干净。
至少怪谈吃人,从不谎称那是慈悲。
“艾薇拉,安德鲁。”
温妮莎站起身来。
“召集所有人手,封锁亨廷顿。”
在她那双宝石般剔透的眼眸中,此刻只有蚀骨的怒火在静默地燃烧着。
书房里,其他的守夜者们也在传阅确认这些证据。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曾在暗夜里与怪谈以命相搏,见过常人无法想象的恐怖。
可此刻,他们的表现并不比温妮莎好上多少。
他们守夜者在暗夜中与怪谈拼命,为的是什么?
可如今,这些连人都称不上的东西,却在他们的眼皮底下,亲手给这座城市养大了一个无法想象的敌人。
好。
真是好极了。
守夜者恪守着不干涉世俗世界的准则,可若是有人胆敢越过那条线,自愿成为怪谈的帮凶,那么他们也不介意,把这些东西连同怪谈一起碾碎!
只是在那之前,仍旧有一个问题。
“夫人。”
一名年长的猎人沉声开口:“我们以何种理由,又以谁的名义行事?市政厅和克里琼斯场那边……”
老猎人的担忧不足为奇,毕竟,他们要动的可是亨廷顿大半个上流社会。
虽然也可以直接动手,但起码还是有个体面的由头为好。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温妮莎抬起那对燃烧着火焰的眼眸。
“以我的名义。”
“以我温妮莎·布莱恩特,洛瑟恩女公爵的名义!”
一旁的艾薇拉本想劝阻,但为时已晚。
洛瑟恩公爵!
众人心中齐齐一惊。
作为王国官方组织的一员,他们当然知道这个头衔意味着什么。
那是现任国王的妹妹,是王国内现存唯二公国的女大公的名字!
安德鲁的脸上不由流露出一丝狂热。
他早就知道这位女士身份高贵,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竟然是王室的一员!
同时,他又有些后怕地庆幸着,庆幸自己哪怕短暂地代替这位女士担任过守夜者的负责人,也一直兢兢业业地听从她的指挥,没有因为那一点可怜的“升迁”而被冲昏了头脑。
只是他实在想不明白,这样一位身份尊贵到极点的女士,为什么会屈尊加入守夜者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危险组织!
“传我命令,即刻封锁亨廷顿全城,所有涉案之人,无论爵位多高,无论身家多厚,一个都不许放过。”
“若有反抗者,我赋予你们先斩后奏的权利!”
既然夫人已经公布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而在目睹了这些惨无人道的罪状之后,即便是一向最为谨慎的艾薇拉,此刻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守夜者们果断领命而去,今晚的亨廷顿,注定将会是个不眠之夜。
温妮莎重新坐了下来。
喧嚣退去之后,她打开了那位侦探夹在材料里的一封信。
信中,那位侦探详细解释了这场笼罩了亨廷顿数周之久的大雨的起源——而这一切的源头,果然出自那个名为薇拉的小姑娘。
对于守夜者而言,处理怪谈的方式向来简单粗暴,找到源头,封印,或者消灭。
在知晓了怪谈的源头之后,他们只需要找到那个小姑娘的尸骨加以封印,这场足以毁灭全城的怪谈便会戛然而止。
可在信件的结尾,那位侦探却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小姑娘在开着蒲公英、洋桔梗与雏菊的地方。
但请你们先不要去找。
给我一些时间,在明天到来之前,我会亲手把她带回来。
温妮莎沉默着。
她知道这位侦探是想要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怪谈。
可这太危险了,也太不确定了。
窗外,那片高悬于所有人头顶的汪洋正在一寸一寸地压向现实,留给亨廷顿的时间,或许连一个昼夜都不到。
她相信那位侦探的能力。
但在那之前,她首先是布莱恩特家族的一员,然后是守夜者,最后,才是温妮莎自己。
她不能因为自己对他的信任,就赌上全城百万人的性命。
所以对那位侦探,她也只能在心中道一声抱歉了。
她拿起那朵插在瓶中,此刻已经快要枯萎的花,眉头微微皱起:
“在开着蒲公英、洋桔梗与雏菊的地方……”
……
伊恩很确定,那位夫人已经收到了他送去的证据,并且已经展开了行动。
那些在雨幕中行色匆匆的便衣猎人们,就是最好的证明。
说实话,他这一步多少有些赌的成分,赌那位夫人足够胆大,赌守夜者们还保有着足够的良知,赌那位夫人的身份足够高贵,高贵到能摆平这一切。
而事实上,他赌对了。
他甚至已经能够预见到,明天的亨廷顿将迎来一场怎样的大地震。
只是,当看到那些守夜者开始在城内地毯式地搜寻他在信中提到的那三种花朵开放的地方时,他还是忍不住感到一丝无奈。
“唉……明明都叫你们先别去了。”
尽管他与那位夫人之间的合作一向十分愉快,可理念的不同,终究还是让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那位夫人选择了她认为“最稳妥”的路。
而他,选择了则那条或许唯一能抵达Happy End终点的路。
他并不打算去说服那位夫人,所以,他自己也必须得加快速度了。
伊恩花费了大半天在雨中搜索了城内大大小小的池塘,河流,最终他在一处极为不起眼的池塘边停下了脚步。
在眼前池塘的水面上,长满了某种他此前从未见过的水生植物。
此时已时值深夜,距离午夜只差一小会儿。
当午夜的钟声如实地在城内响起时,那些水生植物便如同受到了召唤一般,一朵接着一朵,开出了美丽而奇异的花朵。
浅紫色的花瓣在雨幕中舒展,散发着如萤火般微弱的光。
【已取得线索:5/5】
“找到了。”
伊恩拿着手中那朵小姑娘给他的花,轻声说道。
至于他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其实答案一直都在他手里。
小姑娘给他的那朵花,从叶片到茎秆,处处都透着一股水生植物的气息。
嗯,侦探的工作,有时候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望着眼前那开满了整片池塘的花朵,伊恩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段被封存的记忆,那是一段与某个小姑娘在夜晚相见的记忆。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花。
虽然有些迟了,让那个小姑娘多等了他两天,但幸好,一切还为时不晚。
他抬起头,看了看那片高悬于头顶的水面,又低头看了看眼前的池塘。
他终于明白了,这场怪谈为什么会以“淹没”亨廷顿作为结束。
因为这恰是某种景象的重演。
那个小姑娘死后被医院处理掉,而她的尸体,就被扔在了这片无人问津的池塘里。
——将她沉入水底的人,终将也被整座城市的汪洋所淹没。
很公平,不是吗?
【羁绊任务·终章已刷新:迷途之子】
【任务描述:可怜的小姑娘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在风雨中迷了路,可她们忘记了一件事,在童话的最后,迷路的孩子总会被找到她们的侦探牵着手带回家。】
【任务要求:在倒计时结束前,带迷路的女孩们回家,给这个故事留下一个happy end作为结尾吧。】
【倒计时:4:07:42】
伊恩笑了,原来狗系统也有难得正经的时候啊。
不用它说,他当然也会做!
他脱下自己的风衣扔在岸边。
他已经没有时间去准备什么潜水工具了,深吸一口气,便直接跳进了水中。
刺骨的冰冷再度让他浑身打起了哆嗦。
可在一片虽不是很开阔的池塘中寻找一个小姑娘的遗体,还是比他想象中困难太多了。
他反反复复地下潜,又浮上来换气,如此十几次,浑身的力气都在飞速流逝,却始终没能找到小姑娘的身影。
就在他急的忙慌的时候,一只银白色的小鱼却从他的面前游过。
它并没有因为见到一个不属于这片池塘的生物而惊慌逃走,反而绕着伊恩转了两圈,朝他摆了摆尾巴,才慢悠悠地朝着一个方向游去。
似乎是在示意伊恩跟着它。
伊恩总觉得这只鱼有些眼熟,而这份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也让他立刻就跟了上去。
小鱼指引着他,来到了池塘的低洼处。
伊恩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因为那些水生植物的根系,全都是从这里生长出来的。
他浮出水面换了口气,直接就地开挖。
很快,当挖开一层淤泥之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是一个小姑娘的躯体。
哪怕已经被水浸泡了不知多久,女孩的遗体却没有出现任何腐化的迹象,也没有像那座医院里的护工们一样,被雨水浸泡成可怖的“巨人观”。
穿着病号服的女孩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脸上带着恬静的笑容。
如果不是那遍布全身的伤口破坏了这份美好,那可以说就是伊恩想象中小姑娘应有的模样,如同一位会照顾人,做的一手好饭的小妈妈。
伊恩小心翼翼地托起女孩的躯体,浮出水面。
他连自己身上的水都顾不上擦,就赶紧抓过风衣,把小姑娘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在这期间,小姑娘像是被他惊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望向他:
“侦探……先生?你回来啦……”
“晚饭已经做好了喔,我做了好吃的苹果派……”
小姑娘似乎还很困,发出的声音都断断续续的。
但看起来小姑娘的记忆还停留在那天伊恩出门,并不知道她家孩子有过夜不归宿差点变成坏孩子的记录。
伊恩忍不住笑了起来。
苹果派?
你可不是什么头顶日光灯管,手持冲锋枪,整天嚷嚷着啊噗噜派的天使啊。
他伸手替小姑娘擦干净脸蛋,笑着回应道:
“是我,我来接你回家了。困了吗?再睡一会儿也没关系哦。”
听到他的话语,小姑娘似乎感到格外的安心,眼皮一沉,很快便又沉沉地睡去了。
“比尔他们应该已经照我说的准备好了吧。”
伊恩抱起裹在风衣里的小姑娘站起身,望向夜幕。
“那么接下来,就该去找另一位小姑娘了。”
他说着,视线望向了夜幕中圣伊丽莎医院的方向。
……
与此同时,西尔维娅广场大钟的顶端,举着阳伞的夏洛特有些遗憾与叹息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幕:
倾巢而出的守夜者们牵着警犬,手持铁锹,在全城四处搜寻着三种花朵开放的地方。
他们践踏过孩子们那一座座矮小的坟墓,挖开泥土,试图从里面翻找出一个伤心的小姑娘。
她知道,自己与菲奥娜的赌约是她赢了。
说什么侦探。
说到底,也不过是与那群守夜者一丘之貉罢了。
只要是怪谈,只要是超出了人类理解范围的东西,就一定要赶尽杀绝。
奇迹什么的,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果然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她能清楚的感觉到此刻那片水幕之中那股被背叛的痛苦与愤怒。
雨水构成的汪洋掀起狂风暴雨,一点一点地化为现实,压向亨廷顿的城头。
那份力量之庞大,让这个世界仿佛都在瑟瑟发抖。
她有些羡慕那个小姑娘。
如果她也拥有这般强大的力量,或许,就能多维持艾娜的生命一段时间了。
但羡慕终究是羡慕不来的。
既然那个小姑娘已经决意要将这一切统统毁灭,那么作为同胞,她多少也得帮上一点忙才行。
夏洛特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阳伞,轻轻一跃,便随风飞向远处。
……
雨下得更大了,就像是什么人伤心的眼泪,在黑暗中默默地流淌。
“薇拉”在等待。
即便她已经知道守夜者们正在全城搜寻每一处开满花朵的地方,她依然在等待着——等待那个答应过会带她回家的人。
但,她看起来是等不到了。
当她亲眼看见孩子们小小的坟墓被那些肮脏的大人们挖开,破坏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心痛得像在滴血。
守夜者们之所以能有这样的行动,显然是在那位侦探的指引之下,如果不是他,只凭那群愚蠢的家伙,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查清一切……
可她依然在等。
她想等那位侦探,给她一个亲口的解释。
就当她最后一丝耐心也即将被等待耗尽的时候,那位侦探终于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可是——
看着独自一人前来的侦探,还有他那空空如也的双手,“薇拉”那双紫色的眼眸,还是一点一点晦暗了下来。
她果然,还是被骗了呢。
“侦探先生。”
女孩轻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愤怒,只有一种别样的平静。
“你还是没有……找到另一个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