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真是被盯醒的。
醒来之前他就觉得不对,后脖颈发毛,像考试时监考老师站在背后。他睁开眼,看见自己书桌前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坐在他那张掉了漆的旧椅子上,两条长腿没处放,一条架在另一条上,椅子被她衬得像儿童玩具。长发垂到腰,一身看不出料子的素色衣服,正拿他摊在桌上的历史练习册翻着玩。晨光从窗帘缝里进来,落在她侧脸上。
李存真后来跟陈果吹牛,说林归白那张脸,是他这辈子见过最不讲道理的东西。书上写美人,写「倾国倾城」,写「天仙下凡」,他从前觉得都是文人夸张。那天早上他知道了,文人不但没夸张,还词穷了。
当然,当时他顾不上想这些。他当时想的是:完了,剑成精了,成精的剑坐在我书桌前,而我妈七点下夜班,还有四十分钟到家。
「醒了。」女人头也不抬,「口水擦一擦。」
李存真下意识去摸嘴角,什么都没有。女人翻过一页练习册,语气平平:「骗你的。」
「你……你是那柄剑?」
「林归白。」她说,「剑没有名字,我有。」
她放下练习册,终于正眼看他。那双眼睛很静,静得他想起县志里写的冬天的江。她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得他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然后开口,一句接一句,不给他插嘴的空隙。
「单亲。母亲做医护,常年夜班。家境清简,但书比衣服多。成绩中上,文科拔尖,体育不及格。心软,胆子小,可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昨晚哭过。」
「我没哭!」
「枕头右边,」林归白说,「湿了一小块。你睡着以后梦见你父亲了。」
李存真张着嘴,一个字都接不上。他确实做梦了,梦里爸还是七岁记忆里的样子,蹲下来摸他的头。醒来的时候他以为那只是梦。
「你怎么……」
「我是剑。」林归白说,「剑看刃口,我看人。人的本质比刃口好认多了。」
她站起来。她一站起来,李存真才发现她高得离谱,头顶几乎碰到他房间的天花板吊灯,十二平米的卧室一下子变成了纸箱。她居高临下看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他睡得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
「所以我要跟你说清楚。」她说,「你唤醒了我,按太古的规矩,我欠你一场缘分。但缘分归缘分,规矩归规矩。三条。」
她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不许多问我的来历。能说的我自然会说。」
第二根手指:「第二,不许拿我去逞英雄。你这种半大孩子,我见得多了,书里读了两句侠义,就敢往刀口上撞。撞死了,我又得回剑里睡几百年。」
第三根手指:「第三,在人前,我不存在。」
「那你要待在哪?」李存真问,「待剑里吗?」
林归白抱着手臂,没答。窗外天光大亮,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她皱了皱眉,像被那声音吵得头疼。李存真看着她在晨光里的样子,忽然福至心灵,把墙角的旧琴盒拖了出来。那是爸留下的,装二胡的,爸走后没人碰过,空了很多年。
「四尺二,」他比划了一下,「应该……放得下?」
林归白看着那个琴盒,又看看他,静了两秒。
「算你有点用。」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李存真的血一下子凉了。妈下夜班了,七点零五分,比平时早了二十五分钟。他和林归白大眼瞪小眼,一屋子寂静里,防盗门咔哒一声。
「存真?」妈在玄关喊,「今天起这么早?」
「起、起来了!」他应声,声音劈了叉。
眼前一花。林归白的人形原地淡下去,像一滴墨洇进水里,眨眼工夫就没了。墙角的剑躺在旧桌布上,纹丝不动,好像从昨晚起就没挪过窝。
妈推门进来,端着给他热的牛奶,看见儿子穿戴整齐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英语书,不由一怔:「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临时抱佛脚。」李存真翻开书,挡住自己狂跳的眼皮。
妈笑着出去了。他在英语书后面长出一口气,听见墙角传来一句,只有他听得见:
「佛脚不是这么抱的。你书拿倒了。」
那天之后,李存真的生活被劈成了两半。
白天,他是高一(三)班一个普通学生,背着明显比昨天沉的书包上学。琴盒太大塞不进书包,他用床单把剑裹了塞进琴盒,琴盒绑在自行车后座上。路上颠一下,他就心惊肉跳一下,总觉得盒子里那位会隔着板子骂人。
「存真,」同桌陈果凑过来,圆脸上写满八卦,「你这两天不对劲啊。昨天放学我叫你你都没听见。还有——」他压低声音,「你身上怎么有股味儿?」
「什么味儿?」
「说不上来。冷的,像下雪天打开冰箱。」
李存真后背一麻:「你鼻子租来的吧,这么灵。」
「还有还有,」陈果不依不饶,「下礼拜月考,老班说了,这回年级排名贴后墙。你历史肯定又是年级第一,借我抄抄笔记呗?」
「自己整理去。」李存真把历史书立起来挡脸。书后面,他听见琴盒的方向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也不知道是笑陈果,还是笑他。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八百米测试,李存真跑到第二圈就眼前发黑,最后一个冲线,体育老师在成绩册上画了个大大的叉,叉得毫不留情。他扶着膝盖喘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说三班那个长得怪好看的男生,跑起步来跟踩了棉花似的。
他不恼。他从小就这样,跑不快,打不动,掰手腕输给过女生。书上那些仗剑走天涯的英雄,没有一个八百米不及格的。这件事他想起来就泄气,泄气完了接着翻书,好像书里翻得够久,就能翻出一条绕过操场的路。
放学路上,他推着自行车,琴盒在后座上颠。路过奶茶店,陈果非要请他喝一杯,说是赔罪,上午偷看了他的历史笔记。两个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吸溜珍珠,陈果忽然说:「存真,你说这世上真有大侠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奶住院了,昨天晚上,有人把她病床底下的五百块钱偷了。」陈果把吸管咬得扁扁的,「监控坏了,找不着人。我就在想,要是有个大侠,刷一下出现,把小偷吊起来打一顿,多好。」
李存真捏着奶茶杯,半天没说话。
「会有的。」他最后说,「你先告诉我,你奶住哪个医院。」
晚上,他是另一重身份。
林归白通常在妈睡下之后化出人形。她对他的一切都好奇,又都端着架子不问,只用行动表示:翻他的书。她翻书的样子很吓人,一目十行都谦虚了,是一目一页,三百多页的《中国方志学概论》,她一顿饭工夫翻完,合上书,给出评价:
「错漏不少。但编的这个人,心是诚的。」
「那是我们历史老师推荐的入门书。」李存真说,「您……您慢点翻行不行,那是图书馆借的。」
「书是拿来读的,不是拿来供的。」林归白说完,自己却停了一下。她手里正翻着他自己的那本《史记》,书页间密密麻麻全是他的划线。她翻得很慢,慢得反常。
「『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她念出一句划线,「你在这句旁边写了个『唉』。」
「啊……因为觉得,刘邦后来赢了,可鸿门宴上他其实什么都没做,就是活着而已。」李存真挠头,「活着有时候比拼命难。」
林归白没接话。她又翻了几页,停在他划得最狠的一段。那段他用红笔划了三道线,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虽千万人吾往矣——什么时候我也能说出这种话。」
她把书合上了。
合上书,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的手机上。李存真正拿它定闹钟,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往后让了让。
「这个物件,」她说,「很吵。」
「手机?它没响啊。」
「它一直在响。」林归白按着太阳穴,「你们这个世代的器物,个个都在叫,叫得人头疼。满城的电线、铁塔、匣子,没日没夜地叫。我睡了这些年,一睁眼,人间吵成了这样。」
李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小到大泡在这些声音里,早就听不见了。他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人间是吵的。
「那你……」他想了想,把手机调成静音,又翻出个旧布袋,「要不,你晚上待在客厅?离我的路由器远点。」
林归白看着那个布袋,没接。
「不必。」她说,「吵就吵吧。总比安静好。」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李存真很多年以后才听懂,一个在剑里睡了两千年的人,最怕的不是吵,是一点声音都没有的黑。
「睡觉。」她说,「明天还要月考。」
「还有一个礼拜呢。」
「睡觉。」
灯关了。李存真躺在床上,黑暗里听着客厅方向的动静。妈今晚夜班,家里就他们两个。他听见林归白很轻地在房间里走动,听见她在他书架前站了很久,听见琴盒打开又合上的声音。
「林归白。」他在黑暗里小声叫。
「说。」
「你要待多久?」
那边静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几千年了,从来没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李存真睡着以后,林归白在窗边站了一夜。
这是她第一次以人形过夜。太古的时候,她醒过很短的几回,每一次睁眼,看见的都是血、火、跪着求她出鞘的人。那些人看她的眼神,跟看一件东西没有分别。后来她索性不醒。睡着容易,醒着难,这话是今晚那个半大孩子说的,说得对。
她回头看床上那团鼓起的人形。少年睡着了也皱着眉,大概是月考的事进了梦。枕头边放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他定的闹钟,五点半,备注写着:背英语!不背是狗!
林归白看着那行字,忽然发现自己想不起上一个让她醒着的人是谁。
因为从来没有过。
她转回头,看向窗外。六楼的高度,她能看清整条街。凌晨三点的街上没有人,只有路灯,和路灯照不到的地方蹲着的一样东西。那东西不大,像只狸猫,蹲在对面楼顶,两只眼睛在夜里泛着黄,已经朝这扇窗看了半个时辰。
林归白与它对视。
狸猫似的东西受了惊,弓起背,嗖地窜下楼顶,消失在巷子深处。她没有追。她认得那是什么,是替人跑腿望风的小东西,道行浅得可怜,杀它都嫌脏剑。
但它在看。
看李存真,还是看她?
林归白在窗边站到泛白的天光漫进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人形维持了一整夜,指尖已经开始发虚,像上好的瓷器洇了水。她数过,这样的损耗,剑身撑得住,撑得住很久。
只是「很久」到底是多久,她没敢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