雯雯是在周六上午找上门的。
李存真开门的时候,门口站着个陌生姑娘,二十五六岁,眼睛肿着,手里拎着两箱牛奶一袋水果。姑娘看见他,深深鞠了一躬,吓得他往后跳了半步。
「小弟弟,」姑娘声音哑的,「胡爷爷说,那天晚上的事,是你帮的忙。」
李存真这才反应过来这是谁。三栋的雯雯,国庆要办酒的那位。他手忙脚乱把人让进屋,嘴里说着「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干」,脚底下把茶几上摊着的《临江县志》往沙发垫底下塞。
雯雯坐在沙发边上,腰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她说,这几天她总做一个梦,梦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姐姐站在她床边,也不做什么,就看着她,一看就是一夜。前天晚上,梦里的姐姐忽然冲她福了一福,转身走了。她醒过来,心里空落落的,说不清为什么,哭了一场。
「胡爷爷说,那位姐姐是放下了。」雯雯说,「他还说,是你劝的。」
「我没劝什么。」李存真给她倒水,「就是……念了段县志给她听。」
雯雯走的时候,在门口又鞠了一躬。她说婚礼在国庆,让李存真一定来,坐主桌。李存真推脱不过,收下了牛奶。关门的时候,雯雯忽然回头。
「对了,小弟弟,」她犹豫了一下,「胡爷爷还让我带句话。他说,那位姐姐的东西,让你好好收着,别丢了。那是人家一百四十年的念想,如今没人惦着了,就剩你手里这一件。」
李存真低头,看见自己不知何时把平安结攥在了手里。红线缠的并蒂莲,被手心的汗浸得有点潮。
「我会收好的。」他说。
「小弟弟,」她说,「虽然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是谢谢你。也替我谢谢那位姐姐。」
门关上。李存真抱着两箱牛奶站在玄关,听见客厅里林归白的声音。
「谢我做什么。」她说,「我又没出什么力。」
「你那天晚上一直在后面镇着场子。」李存真把牛奶搬进厨房,「阿绣没敢乱来,是因为你在。」
林归白没接话。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枚平安结。这几天她总拿着它看,红线缠的并蒂莲,针脚细得看不见头。阳光照进来,她的侧脸安静得像一幅裱起来的画。
「归白,」李存真在她对面坐下,「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说。」
「我们立契吧。」
平安结在她指间停住了。
当天下午,胡三爷被李存真一个电话叫来,名义上是「请教学问」,实际上是搬救兵。老头进门就看见了茶几上摆开的阵仗:笔记本、笔、还有一沓打印纸,打印纸上是李存真从网上整理的各地民俗里关于「立契」「结契」「认主」的记载,用荧光笔画得花花绿绿。
「哎哟。」胡三爷一屁股坐下,「学生仔要办大事。」
「胡爷爷,您先给我讲讲,这城里的精怪,到底分几路。」李存真把笔记本摊开,「上次阿绣那个,您叫它残念。可我觉得不对劲,念这个东西,有好有坏吧?」
「问着了。」胡三爷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这行里的老讲究,分四等。头一等,精。老物件活得久了,沾人气沾得匀,开了窍,不害人,还会躲着人。你胡爷爷我摊上那只缺嘴的陶壶,就是个成了精的,会自己挪窝,下雨天知道往屋檐下躲。」
「第二等,魅。沾了人的欲念,会惑人。狐狸精、画皮,说的都是这个路数。魅要钓人,图人的阳气、财运、阳寿,多少带点恶意,但讲规矩,你不沾它,它不缠你。」
「第三等,念。人死了,事没了,一口气咽不下去,挂在死物上。阿绣就是这个。念这东西,可怜居多,可恨居少,它不坏,它就是放不下。」
「那『了』呢?」李存真追问,「您上次说,了却执念。这个『了』,有没有规矩?」
「有。」胡三爷伸出三根手指,「老讲究,了有三法。头一法,偿。它缺什么,补什么。缺一场婚礼,给它办一场;缺一句道歉,替人赔一句。第二法,证。它放不下的事,多半有冤,把真相挖出来,摆在它面前,让它死个明白。第三法——」
「第三法是什么?」
「陪。」胡三爷说,「有些念,缺的不是东西,也不是真相,是人。它孤零零守了几十年上百年,守的就是个念想。这种的,偿不了,证不明,只能陪。陪它说说话,陪它把那段日子过完,陪到它自己累了,自己就散了。」
「阿绣是哪种?」
「她啊,」胡三爷眯起眼,「她三样都占了。你小子误打误撞,一场全给了她。」
「第四等呢?」
胡三爷的手停了。
「第四等,祟。」老头的声音低下去,「祟不是人变的,是人的恶聚出来的。一个地方,横死的人多了,怨气沤在一起,年深日久,沤出个没名没姓、没脸没皮的东西。它不认人,不讲理,见活物就扑。学生仔,你记住,前三等都能谈,都能了。唯独祟,只能斩。」
「要是城里出了祟呢?」
「跑。」胡三爷说得干脆,「跑得越远越好。从前有修行人斩祟,如今修行人死绝了,祟这玩意儿,听天由命。」
李存真在笔记本上写下「精魅念祟」四个字,写完,抬头看了看一直没说话的林归白。
「所以我想立契。」他说,「胡爷爷你说,这城里成精的老物件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修行人又死绝了。那往后再有阿绣这样的事,再有祟这样的东西,谁来管?我书读得多,你看得透人,胡爷爷人头熟。我们三个,加上……」他顿了顿,「加上契。」
「立了契,你能干什么?」林归白开口了,语气很平,「剑还是剑,你还是你。契不解你八百米不及格,契不替你挡刀。」
「契能让你一直留在人间,不用回剑里省力气。」李存真说,「我观察过了,你化人形久了,指尖会发虚。你以为我没看见,我看见了。上个礼拜四晚上,你翻书的时候,手透了半页纸。」
屋里静了。
胡三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蒲扇摇也不是,不摇也不是。
「立契要心头血。」林归白说,「还要一句真话。你知道什么是真话吗?不是你以为真的话,是契认的话。你心里但凡有一点虚,契立不成,血白流。」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林归白站起来。她一站起来,整个客厅的光都暗了半分。她居高临下看着这个仰头看她的少年,一字一字地说:「李存真,我告诉你立契真正意味着什么。剑主在,我在。剑主死,我回剑里睡,睡到下一个千年,下一个能唤醒我的人出现。也就是说,你这条命,从立契那天起,就拴在我身上了。你死,我睡。你今年十五岁,你觉得自己能活多久?」
「我……」
「我见过太多剑主了。」她打断他,「哦,不对,我没见过。唤醒我的人,你是头一个。可我睡之前醒过几回,每回睁眼,看见的持剑人,最后都死了。死在战场上,死在仇家手里,死在自己逞英雄的路上。人这东西,命比纸薄。」
她的声音还是平的,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可李存真听出来了。他书读得多,他听得出来,越是平的声音,底下压的东西越重。
「所以不行。」林归白说,「我不立契。我就这么待着,待到你平平安安长大,娶妻生子,老死。然后我回剑里睡我的觉。这是最优解。」
「最优解。」李存真重复了一遍。
「对。」
「那你刚才说『你死,我睡』的时候,」少年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你为什么看着那么难过?」
林归白没有回答。
她转身回了剑里。剑身在墙角安安静静的,白得近乎温柔,任李存真怎么叫,都不再有动静。
胡三爷在旁边看完了全程,此刻凑过来,压低声音:「学生仔,听胡爷爷一句劝。这位姑奶奶嘴里的『最优解』,你品,你细品。她要是真打算看你老死再走,她犯得着跟你解释这么多么?」
李存真愣住。
「解释,就是怕。」胡三爷揣起手,摇头晃脑地走了,「怕什么,老头子我可不敢替她讲喽。」
那天晚上,李存真在书桌前坐到半夜。
面前摊着那沓打印纸,立契、结契、认主,荧光笔的痕迹在台灯底下泛着光。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林归白那句话:人这东西,命比纸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他活了十五年,被很多人看过,老师看他像看一个名次,同学看他像看一张好看的脸,妈看他像看这辈子唯一的指望。只有林归白看他,像看一件捧在手里、随时会碎的东西。
两千年。她醒过几回,每回睁眼看见的人,最后都死了。她把每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所以她把「不立契」三个字说得斩钉截铁。她不是在拒绝他,她是在提前给他上坟。
李存真拿起笔,在打印纸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最优解,是不过日子的解法。」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把它撕下来,压在了剑底下。
第二天剑还是不理他。第三天也是。可他发现,压在剑底下的那张纸条,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