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实业的会议室里,空调冷气简直像不要钱似的往外喷。玉皇大帝觉得后脖颈有点发凉,但他没去调温度,而是烦躁地把高定西装外套上的两颗扣子全给解了。
投影幕布上,老城的卫星图被刺眼的红圈标出了三块区域,红得那叫一个吓人,跟长了满身的荨麻疹似的。玉皇手里那份厚厚的文件夹“啪”地一声摔在桌上,力道没控制好,杯子里的咖啡直接溅了出来,在“天庭实业·老城文旅改造方案”的封面上洇出一圈褐黄色的水渍。
“这灵气浓度,够咱们在底下再开三个分公司了!”玉皇指着最中心那个红点,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
“地块没问题,是人有问题。”
坐在对面的王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面前摊着一份检测报告,激光笔在她修长的指尖转了半圈,最后稳稳地落在了卫星图边缘一处旧街巷上。那地方的像素模糊得感人
“旧灯书肆。”
王母的声音很平稳,“周边三公里,近三个月小异象十七起。气象偏离、器物自鸣,全往这儿聚。这地方,邪性得很。”
玉皇眯着眼凑了过去。报告配图是张监控截图,画质差得像老人机拍的。一个年轻人正趴在柜台上呼呼大睡,侧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截鼻梁和一头乱发。能力栏里打印着一行字:倾听万物的声音。入职状态那里,赫然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拒绝。
王母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毫无感情地念出声:“拒绝入职,拒绝登记,拒绝定期汇报。妥妥的‘三拒人员’。”
玉皇盯着那张糊得亲妈都不认识的照片看了两秒,突然有点被气笑了:“呵,还挺省社保。”
——
老城区西头的梧桐树掉叶子了,黄得那叫一个早。
旧灯书肆就藏在两栋待拆的筒子楼中间,招牌是块老木板,上面用漆写着“旧灯书肆”四个字,边角早就翘皮了。门框上悬着个灯泡,玻璃罩裂了条缝,但亮得刺眼,白亮一团,在灰扑扑的街面上硬生生烧出个窟窿。
门没锁。门上的风铃是哑的,铁丝缠着几根锈红的铜管,一阵穿堂风吹过来,铜管晃来晃去,愣是一点声儿没响。
玉皇站在门口,低头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袖扣,那是小篆的“天”字,集团成立那年特意找人刻的,足金,死沉。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迈过门槛,锃亮的皮鞋跟磕在青石条上,发出一声脆响。
柜台后的人似乎像提前知道了似的睁开了耶
那人头发有点乱,穿了件黑色的卫衣,袖子微微勒起了一点到小臂上,他刚才还趴在柜台睡觉,脸下压着本翻开的《昆虫记》,法布尔的照片都被压得皱成了波浪。睁眼时也没起床气,就是眼睛有点睁不开,像熬了三个通宵。
“买书?”
声音哑,但轻,像怕惊动了空气里的灰尘。
玉皇清了清嗓子,瞬间切换成霸道总裁模式。他准备了足足三页纸的说辞,从集团战略讲到社会责任,从老城文脉讲到灵气维稳的商业化路径,那叫一个口若悬河。讲到第二页时,他注意到柜台玻璃下压着张纸条,手写,字迹潦草得像是在画符:“今日营收:-283。”
好家伙,卖书还倒贴钱。
林折听完,把《昆虫记》翻了一页。纸张摩擦声在安静的店里响得像是在搓澡。
“说完没?”他指着墙上那个老式挂钟,“说完我关门。十一点熄灯,不加班的。”
王母靠在门框上,一直没进来。她穿了身深灰套装,高跟鞋尖点着门槛外的落叶,忽然笑了一下。
“早说了,你画饼太假。人家根本不吃这一套。”
玉皇闭了嘴,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感觉自己像个推销保健品的。
王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协议,A4纸,两页,条款稀疏得像是在敷衍。她走到柜台前,纸页拍在《昆虫记》旁边,没越界,刚好压在书角。
“不打卡,不坐班。”她说,“灵气异动吱一声,按次结算。物资、特权、区域免扰,都可以谈。”
林折没接。他低头看那两页纸,目光扫过“战略合作”、“情报共享”、“功德绩效”之类的词,眼神里写满了“你在逗我”。
“吱一声?”他问。
“电话、微信、托梦,都行。”王母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白卡纸,只印号码,没头衔,“他睡眠浅,托梦选他,能吓醒。”
林折把名片推了回去
玉皇还想争取,往前半步,西装下摆带起一阵风。林折伸手,把柜台上“营业中”的木牌翻了个面。
休息。
动作慢,但坚决,像合上一本不想看的书。
“条件你开。”玉皇咬牙说。
林折叹了口气
“其实我不想掺和这些麻烦事的”
林折指了指他的西装,又指了指门口:“下次就别穿西装来店里了,吓人。”
王母从包里掏出支钢笔,在协议空白处写:“便装对接。”然后抬头看林折,“还有?”
“没了。”
“那这条我加上,”王母把纸收回去,“以后上门我们部门的都穿便装来。你偶尔接个电话。”
林折看着她。王母眼睛很亮,镜片后的目光没有试探,只是确认,像在看一份待归档的普通文件。
“……嗯。”
这就是答应了。
玉皇还想说什么,王母已经转身出门,高跟鞋敲在青石条上,笃笃笃,节奏稳定。走到门口她停住,回头看了眼风铃。
“铁丝锈了,明天让人来换。”
“不用。”林折说,“哑了安静。”
王母点点头,没坚持。她跨出门槛时,灯泡晃了晃,像有人在暗处吹了口气。
林折重新趴回柜台,脸埋进臂弯。《昆虫记》还摊着,法布尔的脸更皱了。店里静了下来。
店外远远的还能听到玉皇大帝的抱怨声:
“要是以前哪用我上门,直接一道御旨……”
王母打断他:“行了,别念叨了。回家啦,大晚上的我也不想加班,别给我刚谈的协议给吓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