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实业的便装政策落实得挺快。
快得有点过头了。
第二天下午,林折正趴在柜台后头打盹,门被踹开了。门框上那串哑风铃剧烈晃了两下,铁丝又缠紧了一圈,愣是没响。
进来的少年看着十六七岁,寸头,脖子上挂着集团工牌——实习生,李小吒。卫衣是某潮牌,手里转着支红色马克笔,笔帽早丢了。
李小吒走到台阶上看了眼青石条上被他带进来一串泥印子,还故意又踩了两脚,转着圈踩,跟跳房子似的。
林折眼皮都没抬:"鞋底的泥,蹭干净。"
"听说你能听见万物说话?"李小吒没有理会凑到柜台前,马克笔在玻璃上敲得哒哒响。
"那你说说,这支笔在想什么?"
林折终于睁开眼,看了那笔两秒。
"它说,"林折声音还是哑的,"有个傻子把它帽儿弄丢了,它想戳那人眼睛。"
哪吒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整个柜台都在震。他一边笑一边顺手从旁边书架上抽了本书,哗啦哗啦翻得飞快,纸张边缘被他捏出一排月牙。
"有意思,你比那些老东西有劲多了。"
他把书往柜台上一拍。是《昆虫记》。法布尔的脸又被压皱了。
林折坐直了些。
"第三排,从左数第七本。放回去。"
"我不"
哪吒歪着头,眼睛亮得过分,像那种电量过剩的灯管。他指尖蹿起一簇极小的火苗,橙红色的,绕着拇指转圈,把空气烤出一股焦糊味。
"王母说不能搞大破坏,怕扣工资。"他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秘密,"但她说的是'大'破坏。小破坏,不算吧?嘻嘻嘻!"
火苗往书页上凑。
林折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特别长,像把肺里最后一口气挤干净了。
他伸手,没去抢书,而是握住了柜台边上一个旧搪瓷缸。缸里泡着半杯冷茶,茶叶沉底,颜色深得像中药。
泼。
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敷衍。但准。
半杯冷茶全浇在哪吒右手上,火苗"滋"一声灭了,连烟都没冒。哪吒跳了起来,甩着手,马克笔甩飞出去,在墙上戳了个红点。
"你——"
"灭火。"林折把搪瓷缸放回原地。
"不用谢,在凡间随意展露神通那是会引起麻烦的,小心昊天抓你回去,关你个十天八天"
李小吒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三秒钟后,他咧嘴笑了,笑得特别开心,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更有意思了。"
他甩了甩湿漉漉的手,突然转身,一把攥住了那排书架的边缘。那书架是松木的,年久失修,螺丝早就松了。哪吒没使劲,就是随手一推——
哗啦。
半面书架往前倾,书像雪崩一样砸下来。精装本、平装本、线装本,满天乱飞。《昆虫记》飞得最高,法布尔的脸这次彻底朝下了。
林折看着满地狼藉,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绕出柜台,步子很慢,绕过那堆书,绕过哪吒,走到门口,把"营业中"翻了个面。
休息。
"喂,你干嘛?"哪吒问。
"关门。"林折回头看他,"打烊了。清理垃圾。"
他伸手,攥住哪吒的后领,像拎一只小猫。哪吒挣了一下,没挣开,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敢——"
林折打开门,把他扔了出去。扔得不远,哪吒一屁股坐在青石条上,屁股疼得发麻。门在面前关上,风铃晃了晃,铁丝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哪吒坐在台阶上,愣了五秒。
然后他跳起来,对着门板喊:"你给我等着!我还会回来的!"
门内传来林折闷闷的声音:"下次带工牌。不然按闲杂人等处理。"
李小吒低头一看,胸前的实习生工牌不知什么时候被扯掉了,此刻正贴在门板上,用那支红色马克笔的红印子粘着——或者说,是林折顺手按上去的。
他扯下工牌,捏在手里。
"……行。"
哪吒走了,脚步声踩得特别重,像是要把青石条踩裂。
林折在屋里,看着满地书,轻轻挥了挥手,那些书就像自主长出了意识一样,纷纷回归到原位
窗外突然乌云从东边滚滚而来,转眼就盖住了半条街。
要下雨了。
林折抬头看了眼,把搪瓷缸里剩下的茶叶倒掉,顺手在柜台抽屉里翻了翻,摸出一把旧伞。
伞骨有点锈,但还能用。
他把伞往柜台底下一塞。
林折刚把搪瓷缸放回柜台,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天庭实业的工装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腋下夹着个文件夹,额头上有汗。进门先喘了两口气,目光跟探照灯似的扫了一圈店内。
“哪吒呢?”
“扔出去了。”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他整了整领子,把文件夹往柜台上一拍,啪的一声。
“我是集团道德纪律宣讲员,唐玄奘。”他说,“刚才那个实习生,未经允许擅自离岗,我追了他三条街。”
林折看了眼门外:“现在追还来得及。”
“不急。”玄奘拉开柜台前的椅子,坐下了。椅子腿有点歪,他晃了两下,找到了平衡点。
“在抓他回去之前,我得跟你聊聊。”
“聊什么?”
“入职的好处。”
唐僧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叠打印得整整齐齐的材料。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第一,职业发展空间。你虽然是旧时代散神,但能力特殊,集团可以为你申请特岗津贴。第二,社会认同感。你知道现在人间最缺什么吗?是归属感。你一个人守着这家店,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长此以往,心理健康堪忧——”
林折伸手,把“休息”的牌子又翻了回来。
“打烊了。”
“现在才下午三点。”
“我午休。”
唐僧没动,翻开第二页:“第三,薪酬体系。我们实行基本工资加绩效提成,你的预警能力如果纳入体系,每次有效预警都有提成。第四,培训机会。集团每季度有神仙再教育课程,包括融入社会,现代金融、人间法律…”
林折站起来,绕出柜台,走到门口,把门敞开。
“出去。”
“第五,团队氛围。”
唐僧一边被往外推一边说,“我们集团虽然竞争激烈,但同事之间互帮互助,比如刚才那个哪吒,虽然调皮,但本质不坏,只要正确引导——”
“走你。”
林折把他轻轻推出门,关上门,插上门闩。
唐僧在门外拍门:“第六!退休保障!你听我说完啊!”
林折回到柜台,重新趴下。法布尔的中分胡子在封面上看着他。
门外唐僧的声音持续了两分钟,然后停了。过了几秒,传来离开的脚步声,还有自言自语:“……得记下来,这位抗拒心理有点严重,建议王母安排长期渗透策略。”
林折双手捂在耳边
世界安静了。
但这种安静没持续多久。
大概过了半小时,门外的青石条上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然后是哪吒的声音:“哎哟——”
林折抬头
门缝里飘进来一缕黑烟,带着股霉味,像地下室潮了三个月的味道。
神明在人类眼中和在神明眼中的形象是不一样的,神明互相能看到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有人吗——”一个尖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板在吗——我路过,脚崴了,能进来歇歇吗——”
林折没动。
那声音继续:“我就喝口水,不添麻烦——”
门被推开一条缝,伸进来一颗脑袋。那人脸色发青,眼眶发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脖子上挂着个工牌:谢逢厄,他进门先打了个喷嚏,然后冲林折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老板,行行好——”
他话没说完,门外传来哪吒的怒吼:“好你个霉福神!敢跟踪我,我说这天怎么就黑了?!”
一道红影闪过,哪吒从门外跳进来,一脚踹在霉福神背上。霉福神“嗷”一声扑进店里,摔了个狗吃屎,正好趴在刚才唐僧坐过的那把歪椅子上。椅子腿终于不堪重负,“咔嚓”一声断了。
霉福神趴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一小团黑气,那黑气像有生命一样扭动,往地板缝里钻。
“你在干什么?”林折问。
霉福神抬起头,眼珠乱转:“没、没干什么……”
哪吒冲过来,一把揪住霉福神的后领,把他提起来:“这孙子在门口布霉运结界!想讹你!我亲眼看见的!”
霉福神手里的黑气“噗”地散了。
林折看着地板上那缕消散的黑气,又看看那把断了的椅子。
他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霉福神面前。
霉福神缩了缩脖子:“老板,误会,都是误会——”
林折没说话,伸手从霉福神兜里摸出张工牌,看了看,又塞回去。然后他一手一个,攥住哪吒和霉福神的后领。
“等等,”哪吒瞪大眼,“你又要——”
“扔垃圾。”
门再次打开,两道身影被抛出去,一前一后摔在青石条上。哪吒屁股还没好,又挨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霉福神更惨,直接滚进了路边的梧桐树坑里,沾了一身落叶。
门在面前关上。
“我跟你没完!”
“我也是!”
“你闭嘴!”哪吒吼他,“要不是你,我能被扔两次?”
“要不是你踹我,我能进去?”
“我那是救你!”
“你那是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