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门又响了起来
林折以为哪吒杀回来了，被扔出去两次算个屁，那玩意精力旺盛得很，保不齐正蹲在哪个墙根底下蓄力，准备翻后院进来。
但敲门声非常的轻并不像哪吒
门框被推开，那声拖得老长
林折抬起头
门口站着个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雨雾里居然没塌。工装衬衫熨得比唐僧那件还平整，扣子系到第二颗，露出半截白得发亮的领口。他腋下夹着个黑色硬壳文件夹，右手拎着银色平板，左手捏着把折叠伞，伞面收得整整齐齐，骨节分明的手指上连个泥点都没有。
他进门先扫地面，眉头立刻锁死。
"门口青石条第三块，泥渍面积三点五平方厘米。"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像计算器在报数，"湿滑系数超过警戒线，行人跌倒概率上升零点七个百分点。建议立即清理，否则季度安全考核——"
"这一天天的有完没完呀！"林折真的有点要疯了
男人走到柜台前，文件夹往玻璃上一拍。闷响，不脆，像块冻肉砸在案板上。
"我叫赵公明，算财务总监吧”
林折没动。
赵公明也不着急，拉开柜台前那把椅子——
"合作点位，第三季度财务核查。"他把平板转向林折，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表格，"请提供原始账簿、收支凭证、银行流水、固定资产折旧表，以及成本分摊说明。"
林折终于坐直了。
他看了眼屏幕，那些蓝色表格在他眼里大概跟天书差不多。他沉默两秒，弯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个东西。
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暗绿色的，沾着一圈圈茶渍，像长了好几轮年轮。边角全卷了，中间鼓起来，塞了太多东西，合不上，用一根橡皮筋勒着，橡皮筋已经断了两次，打了个死结。
"给。"林折往前一推。
财神接过来，先掏出手帕擦了擦封面，才解开那根橡皮筋。第一页翻开，他的眉毛就拧成了麻花。
"三月十七。"他念，声音已经开始发飘，"支出，猫粮，一百二。收入，无。备注：橘猫，公，绝育，术后恢复良好，已放归。"
"嗯。"
"三月十八。支出，五金店，灯泡，八块。收入，无。备注：西街口路灯，不亮，换完还闪，又换了一个。"
"嗯。"
"三月十九。支出，便利店，小面包两箱，三十五。收入，无。备注：张婶，孙子去武汉，独居，没饭吃。"
林折点头："她八十了，牙不好，得吃软的。"
财神深吸一口气，翻到下一页。
四月一号，卖出一本笔记本，六块，备注：收入
"四月二号。支出，修屋顶，三百。备注：漏雨。四月三号，支出，修屋顶，三百。备注：还漏。四月四号——"
"还漏。"林折接话，"老李头手艺不行，我换了个师傅，五月才修好。"
"所以你记了四笔修屋顶？"
"嗯。每笔都花了。"
"林老板，"他说，"你知道什么叫借贷必相等吗？"
林折想了想："借伞要还？"
财神捂着胸口，重新坐回椅子上
"以后集团每季度拨给你一万六千元，"他一字一顿，"是合作经费，不是慈善捐款。你需要证明这笔钱花在了与集团业务相关的方向上，比如灵气监测设备维护、异常点位预警耗材、用途得正规，得详细，不能是一些阿猫阿狗的”
"屋顶也修缮了。"
"那是你的私人房产！"
财神闭上眼，手指在太阳穴上揉。他揉了很久，久到林折以为他睡着了。
就在这时，门响了。
这回是真的有人轻轻推，门轴吱呀一声，探进来半个身子。女孩十六七岁，校服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T恤边。书包带子滑下来一截，头发扎成马尾，几缕碎发被雨粘在耳朵上。她手里拎着把折叠伞，伞尖滴着水，在青石条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看了眼店里，目光在财神身上停了一秒，又落在林折脸上。
"外面下雨了。"她的声音轻轻的，"能进来躲会儿吗？"
林折抬了抬下巴："坐。"
女孩哦了一声，收了伞，在门口那块脏地垫上仔细蹭了蹭鞋，才走进来。她没立刻坐，站在书架前，手指划过一排书脊，停在一本旧版《人间草木》上，抽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然后她看见了桌面上的一堆笔记
财神突然转头看她，眼睛一亮
"小姑娘，"他一步跨过去，把那个硬壳账本往女孩手里一塞，"你来得正好。客观第三方，路人视角。你帮我看看，这上面记的，能叫账吗？"
女孩抱着账本，有点懵："我？"
"对，你。我不跟你讲财务准则，你就凭常识，凭良心。"财神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你说，一个正经做生意的，账本能记成这样吗？"
女孩低头翻了翻。
她看得很慢，手指捏着页脚，一页一页掀，发出轻微的哗啦声。看到"橘猫绝育"那页，她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看到"张婶小面包"，她又停了一下，睫毛垂下去。看到那页连续四笔"修屋顶，三百"，她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抿住嘴，抬眼偷看林折。
“这里有我买的六块钱笔记，原来这间店只有这么点收入吗？”
林折正低头摆弄搪瓷缸
“能叫账，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不像做生意的账。"她把账本合上，"像随手记的生活流水。"
财神捂着胸口，后退半步，撞在书架上。《人间草木》被震得晃了晃。
“反正以后不能这么写，得正规点！”
女孩把账本放回柜台，没立刻走。她看了眼财神，又看了眼那个笔记，突然说："那些支出，都是真的吧？"
财神一愣："什么意思？"
"西街口的路灯，"女孩指了指账本，"我每天晚上下晚自习路过，上个月确实不亮，黑漆漆的。上周亮了，但闪了两天，现在好了。张婶是街口修鞋摊旁边那个奶奶，她孙子去外地上大学，一个人住，有时候忘了做饭。"
她顿了顿，又说："橘猫我见过，胖得很，在垃圾桶旁边晃悠，最近耳朵上缺了个角，像是做了标记。屋顶漏雨嘛……"她抬头看了眼天花板，"这整条街的老房子都漏，前两天对面那家还在屋里撑伞呢。修三百，真不贵。"
店里安静了。
雨声突然变得很大，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像谁在屋顶上撒了一把豆子。
财神张着嘴，看看女孩，又看看林折。林折正把搪瓷缸里的茶叶渣倒掉，动作很慢，茶叶粘在缸壁上，他伸手指抠了抠。
“那好吧好吧，那既有所需，就有所求，以后这些就由公司报销，但是不能超过一万六千元，重新拨掉经费很麻烦的”财神声音有些无奈，但这种事又于情于理
“好人好事嘛”
苏晚抬眼看了林折一眼
财神扶着书架慢慢坐回那把椅子上，他打开平板，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不知道该往哪儿落。
"这账，"他喃喃道"我回去怎么报呢”
林折："那别报了。"
"不行！"财神突然拔高声音，又硬生生压下去，他揉着眉心，"集团拨款必须闭环，这是规矩。我给你重做分类，把社区维护支出摊进合作成本，把公益性支出算成品牌损耗……但下季度，林老板，你必须给我一张正经表格。哪怕手写，哪怕字丑，也得有借有贷，有来有往。听见没有！"
林折："尽量。"
财神叹了口气，那口气长得能把屋顶的灰吹下来，他把硬壳账本塞进公文包，走到门口，他突然回头。
"你常来？"
女孩点头："偶尔。"
“有空常来玩”赵公明嘴角带了点笑意
女孩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财神推开门，走进雨里。他的工装衬衫很快湿了一片，但他没撑伞，就这么低着头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看平板，嘴里念叨："橘猫绝育算生物资产减值还是社区维稳成本……路灯维修算基础设施折旧还是安全支出……张婶的面包……小面包算个屁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