霉福神在后院练了一礼拜的功了,白天有客人的时候不敢出来,晚上九点一过就溜到后院去,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他念念有词,什么"反霉转运""阴阳对冲""借势而发",翻来覆去就这几句,念得跟唐僧念紧箍咒似的,区别大概是唐僧念的是佛经,他念的是倒霉心得。
林折不太想管,管他的后果通常是会被他缠着问更多问题,霉福神问问题的方式又跟唐僧差不多,一个念经一个念咒,谁也别说谁。而且他练了一周也没出什么事,顶多是把后院晾的衣服震下来两回,林折也就懒得理了。
礼拜四那天苏晚放学来得早,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半杯没喝完的豆浆。先进门跟胖橘打了个招呼,胖橘窝在暖气片旁边连眼皮都没掀,尾巴尖动了动,算是回应了。苏晚把豆浆放柜台上说今天放学早,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老师让跑八百米,跑完直接放了。林折靠在柜台后头"嗯"了一声,翻他那本旧书,苏晚就自己去老位置坐下了。
看了大概二十分钟的书,林折忽然闻到一股味儿。不是前面飘进来的,是从后院门缝底下慢慢渗进来的,一开始很淡,他以为是霉福神又在倒腾什么乱七八糟的,没太当回事。但那味儿越来越重,到后面有点刺鼻子了,带着一股子腥气,又有点苦,底下还压着一层铁锈似的甜腻。苏晚也闻到了,合上书往门那边看,林折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往后院走。
推开后门那一瞬间味儿就猛了,他站在门口顿了一下,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后院站着一大片黑水,从墙角那块地砖底下渗上来的,漫了大概两三平米的范围,沿着砖缝慢慢往外扩,看着不像水,比水稠得多,暗沉沉的,不反光,像墨汁倒在青石板上。旁边那棵冬青整个蔫了,本来深绿的叶子全成了灰褐色,软趴趴往下坠,最底下那几根枝条直接泡在水里,已经烂了。
霉福神蹲在黑水边上,两只手黑到了手腕,脚边扔着一把不知道哪儿翻出来的铁铲子,铲头上也全是黑泥。他抬头看见林折,嘴张了张,脸上表情半是心虚半是空白。
"那个,"霉福神说。"出了点状况"
林折站在后门口没动,臭味已经顺着门缝往书肆前面飘了,他听见苏晚在前面打了个喷嚏。低头看了看那摊黑水,脚边正好有一小块地砖是干的,他蹲下去用指尖沾了一点。水是温的,摸上去比普通的水涩一些,像某种浓稠的液体,指尖碰到水的瞬间他听到一个声音,细碎杂乱的,像无数很轻的抱怨叠在一起嗡嗡作响,听不清具体说的什么,但感觉大概像你坐满了一教室小孩,每个人都在小声说话,所有声音混在一起成了白噪音。
林折甩了甩手站起来。
"你在练什么。"
"反向霉运术……"霉福神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怎么操作的。"
"就,一般都是把霉运释放出去,这个就霉运抽出来,用灵力转一下,让它变成正向的那种,然后放到土里"他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三个字说完他目光彻底避开林折,盯着脚边那把铲子,好像铲子能替他辩解似的。
林折站了一会儿。墙根底下那摊黑水还在慢慢往外渗,速度不快但能看出来,沿着地砖缝隙往排水沟那边流,排水沟旁边有丛薄荷本来长得挺好,现在靠近黑水那半边全黑了,叶子卷起来像被火燎过一样。
他蹲下去又用指尖沾了一点,这次多听了一会儿。叠在一起的声音稍微清楚了些,是同一句话不断重复:"好苦好苦好苦不要待在这里好苦好苦好苦……"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字,像卡了带的录音机。水的"情绪"很单纯,几乎没有什么恶意,就是很纯粹的难受。
林折站起来拍了手上的灰。
"你搞出来的,你解决。"
霉福神猛地抬头瞪着他:"我,我不知道怎么解决"
"黑水从哪儿来的,你从哪儿抽的。"
"我身上啊,我抽出来放到——"
"那就收回去。"
霉福神张了张嘴,低头看看自己那两只黑手,又看看地上那摊还在往外渗的黑水,表情从心虚变成绝望。
"可是——"
"没有可是。按集团流程报备,写事故报告,该填的表填了,该交的说明交了。"
林折往门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水别让它漫前面去,前面还有客人,味儿自己扛,我相信你可以的。"
他回去的时候苏晚站在柜台前面捂着鼻子看他,胖橘已经醒了蹲在她脚边,尾巴炸得跟鸡毛掸子似的。苏晚问后面怎么了这么臭,林折说谢逢厄弄东西搞砸了后墙渗了点脏东西。
苏晚看了看后门方向又看了看他,没多问,坐回去继续看书,翻了两页又合上站起来说过去看看要不要帮忙。
林折想要拦她,但是门已经打开拦不住了。
苏晚推开后门探头看了一眼,霉福神的声音传过来:"你、你别靠近,水很脏。"
苏晚说:"你手怎么黑成这样了。"
霉福神不知道回了句什么没听清,然后就是铲子刮石板的动静。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那股臭味慢慢淡了,换成一种更淡的土腥气,像雨后的烂泥翻出来晒了一会儿。林折合上书往后院走,推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霉福神蹲在墙根那儿一块一块地撬地砖,旁边堆了三个黑乎乎的垃圾袋口扎得紧紧的,苏晚坐在台阶上端着杯水,看着霉福神干活。
那摊黑水没了,地上剩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墙角冬青还是蔫的,但最上面几片叶子好像比刚才硬了一点,没塌得那么厉害。霉福神满手满脸的泥,额头上全是汗,太阳快落山了温度降下来,他呼出的气带一点白雾。
苏晚看见林折出来举了举手里的杯子,说霉福神说他渴了给他倒了杯水。霉福神抬头看林折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儿委屈,但什么也没说又低头继续撬砖了。
林折走到墙根蹲下来,用手按了按那片湿透的土,凉的,比周围地面明显低好几度,指尖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很细微的震颤,像什么东西在下面缓缓地动。他多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比刚才弱了不少,断断续续的"苦……苦……"像哭累了的人还在抽噎。
他从旁边的工具筐里翻出一小袋干石灰沿着墙根洒了一圈,石灰落下去地面"嗞"了一声冒一小股白烟,那股苦味又从土里泛上来一点,很快就散了。
霉福神看着他洒完,犹豫着问了一句:"事故报告……怎么写啊?"
"算了吧,反正都解决了"
他沉默了四五秒,铲子杵在地上整个人有点蔫。
“里面的土要扔哪儿”这会苏晚特别适当的问了一句。
霉福神愣了愣说谢谢然后说“那边那边有个特殊的回收桶,放里面就好了”
林折回了柜台后面,天快黑了,后院的动静慢慢小下去,偶尔传来一下铲子碰石头的声响。苏晚后来出来背着书包说先走了,林折点点头,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了一句:"他看起来挺惨的。"
林折说:"放心吧,我会帮他的。"
苏晚说:"嗯嗯"
门关上铜铃响了一声。
林折把那杯早就凉透的茶喝了,重新泡了一杯端到后院去。霉福神还在那蹲着,地砖撬了大半,剩一片湿土摊在那儿,旁边又多了两袋废土。看见林折端茶来他明显愣了一下,伸手接了小声说了句谢谢。
林折没走,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太阳彻底下去了,后院的灯自动感应亮了,昏黄一团照着那片翻过的土。
墙角那棵蔫冬青最底下靠近根的位置,冒了一小点绿。极浅的绿,像刚顶出土的芽尖,灯光底下看不太真切,但确实在那儿。
林折看了很久。
霉福神喝完茶把杯子放台阶上,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半天问那是什么。
林折说不知道。
霉福神又问要不要拔了。
林折说不用。
霉福神"哦"了一声没再问。
后院安静下来,远处街上收摊的动静隐隐约约,三轮车轧过石板,混着谁家炒菜的油烟气飘过来。林折把茶杯收了回屋,路过墙角又看了一眼那棵小芽,灯底下安安静静的,连风都没动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