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早上书肆又热闹起来了
唐僧换了身行头。浅灰的盘扣棉麻衫，手里拎着一个藤编食盒。不是来办公的打扮，倒像走亲戚。
林折刚开门，唐僧就在门口站定，没往里迈，先弯了弯腰。林折正在往门外的花盆里浇水，看见唐僧这副阵仗，手一抖，差点浇在他鞋上了。
林折直起身"唐老师，你又来了。"
唐僧笑眯眯地跨过门槛，食盒往柜台上一搁，发出闷闷的一声响："我今天不劝你入职。"
林折看了他一眼："那你来干嘛？"
"交朋友"
唐僧说得理直气壮，自顾自掀开了食盒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排绿豆糕，绿莹莹的，表面还印了模子花纹，小花小草的十分精致。
"我亲手做的"
林折盯着那些绿豆糕，沉默了大概五秒钟。他不是在感动。他是在判断唐僧这次有没有在糕里掺劝人向善的净心符水。
上次他就干过，害得林折连着三天看谁都像好人，连财神那张标准扑克脸都觉得慈眉善目。
"没放东西"
唐僧看穿了他的心思，"纯绿豆，细砂糖，一点猪油，你闻，你尝尝。"
确实正常。淡淡的豆香，不刺鼻，林折把手里的茶壶放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但不腻，入口就化了。
唐僧坐在柜台对面的高脚凳上，双手搁在台面上，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怎么样？"
"还行"
林折吃完了一块，又拿了一块，"比上次的好。"
唐僧满意地笑了，给自己也倒了杯茶，不是林折的茶，是他自己带的保温杯。打开盖子的瞬间一股药味儿，混着红枣和枸杞的甜，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草本苦气。
林折皱眉："你这喝的什么？"
"我自配的安神饮"
唐僧喝了一口，神情严肃。"你店里的茶太冷清，我喝不惯。"
"冷清"
林折低头看了看柜台底下那罐普洱，十年陈，正经货，"是你味觉有问题。"
"我们这种人，什么灵茶仙露没喝过，反而人间的东西喝着最顺心。"唐僧放下杯子，目光开始在店里巡视。
他的目光扫过窗边的小圆桌、书架、柜台角落的旧算盘、墙上挂的一幅字。苏晚常坐的位置空着，桌面上还落着她昨天的笔记。
唐僧看了那笔记一眼，目光继续转。
"你这个书架"唐僧站起来，走到靠墙的那排木质书架前，伸手摸了摸最上层的一本书脊。
"上次来我就想说，这排书比旁边的旧"
"嗯，民国版的志怪集"
"我不是说品相，"唐僧抽出一本，翻了两页又放回去。
"我说的是气息，你这排书，有人经常翻，旁边那排没人动。"
林折靠在柜台边没接话，唐僧也没等他接，他在店里踱了一圈，碰碰这个摸摸那个，像一头误入瓷器店的牛，动作里透着一股笨拙的小心。
走到后院门口时他掀了帘子看了一眼，霉福神正在台阶上蹲着刷牙——这个点刚起，嘴里的牙膏沫子还顺着下巴往下滴。两人一对上眼，霉福神满嘴沫子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唐老师早"，牙膏喷出了一地。
唐僧没说什么，把帘子放下来了。
他走回柜台前重新坐下，表情温和得像窗外的秋阳："你这店，挺好的，只是这霉福神怎么会在这？"
林折把第二块绿豆糕咽下去，舔了舔手指上的糕屑说道：“不知道啊，王母调过来的，估计就来两天三天吧。”
他觉得唐僧今天确实不太一样。以前每次来，唐僧进门不到三分钟就会把话题往"天庭集团编制"上引，什么五险一金什么年终功德分什么退休后福利保障，说得林折恨不得把店门焊死，今天他坐了小半刻钟了，只字未提。
林折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今天就真的只是来坐坐？"
唐僧喝了一口他那股药味冲天的安神饮，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他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搁在台面上，看着林折说："我想通了。你这个性子，用强的不行。"
林折等他往下说。
"你怕麻烦，我就尽量少给你添麻烦。"
唐僧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不像以前那些大道理，倒像在说实话。
"你不想入职，那就不入。我来你这儿，就吃块糕，喝杯茶，顺路巡查一下行吧？"
林折看着他。
唐僧也在看他。
两个人在柜台两侧沉默了一会儿，秋日上午的光从窗玻璃斜进来，打在书架第三格那排民国版志怪集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翻着身。隔了好一会儿。
"行"
"你那个桂花乌龙，下次少放点冰糖，齁，哪有人泡茶放糖的。"唐僧咬着糕含含糊糊地说。
"我乐意"
唐僧也不再说话，靠着椅背慢慢嚼，他在店里一直待到十点半，中间有三拨客人进来，两个大学生来翻旧画册，一个老太太来问有没有通胜历书林折从柜台底下抽了一本给老人家免费拿走。
十点半唐僧起身了。他把食盒盖好，保温杯塞进随身的布袋里，走到门口时当真停了下来，从门后拿了那把竹扫帚，把门口巴掌大的一片地扫了扫，拢起几片梧桐叶，林折站在柜台里面看他扫
他跨出店门，秋阳正好晒在他那件浅灰的衫上，整个人像一截被阳光泡过的枯木头。走了三步他又回头："糕明天还有一盒红豆的，我拿过来你再尝尝。"
林折没送，站在柜台边看着他拐过巷口才把目光收回来。柜台上的绿豆糕还剩三块，他拿油纸重新包了，搁在了靠窗那把椅子的座位旁。
下午苏晚推门进来了。
书包带子在肩上勒出一道印子，额头有点潮，看样子是跑过来的。她进门先看见柜台上那个包起来的油纸包，再看见林折手里还捏着半块绿豆糕，便问："今天有客人？"
林折把最后半块塞嘴里："朋友，算是吧"
苏晚放下书包坐到窗边，顺手摸了一下桌面上的笔记，然后拿起那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绿豆糕。
"给我的？"
"对"
苏晚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好吃啊。"
"他明天还有红豆的。"
苏晚捧着糕，嘴角还沾着一点绿屑，看着窗外街道上陆续亮起来的招牌灯光，忽然说了一句：“你这朋友是女孩子吗，会做糕点？”
林折正在柜台底下翻什么东西闻言顿了一下
“男的”
苏晚脸上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手这么巧，真甜。”
苏晚把绿豆糕掰成小块的，慢慢吃完了，她把油纸叠好放在桌子角上，打开书包掏出一本数学卷子，笔帽咬在嘴里，开始做题。秋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墙角那张泛黄的旧报纸边角微微翘起，又落下，天气逐渐有点转凉了。
但第二天早上十点，他又来了，食盒换了，里头是红豆糕，印着小花的模子。进门先把扫帚放回原处，推了一下门，然后朝柜台点了点头。林折正蹲在地上给罗汉松换土，袖子卷到小臂，泥土沾了半条手背。他抬头看了唐僧一眼，我这些人这段时间的折腾，林折是越起越早了。
"糕放柜台上了"
"嗯"
唐僧自己坐下，自己倒水，这次是白开水，没带他那股药味冲天的安神饮，他靠着椅背，看着窗边那个低头做题的女高中生，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柜台后蹲着换土的林折身上。秋光正好，满店安静。
隔了好久唐僧说了一句："你这店，人多了。"
林折把新土压实在花盆里，手心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直起身。他看了窗边的苏晚一眼，她没注意到这边的对话，正咬着笔帽跟一道大题较劲。
"嗯，今天是星期天，不过这段时间确实多了不少。"
然后他把那盆罗汉松搬回门口，阳光把新土照得湿漉漉地发亮。唐僧坐在店里的背影安静得像一块早该化了但还立着的旧冰。
门口的风铃没响，风太小了，小到只能吹动梧桐叶最干的那一片，从枝头脱下来，慢慢悠悠地，旋转着，落在书肆门前的青石条上，冬天快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