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罗娜望着艾瑟拉，眼底掠过一丝恍惚。
像在看着从前的自己。
懵懂，纯粹，一无所知，直到灾祸降临的那一刻，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一切早已无可挽回。
明明只是刚刚见面，心底却翻涌着不合情理的焦灼，她想要知道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她试着引导，栽培，盼着这孩子能尽快独当一面，在乱世里活下去，就像当初的她一样。
私心深处，她更奢望艾瑟拉能依赖自己，将她当作安稳的后盾。
可少女全然交付的信任，从未落在她身上。
始终属于那个银发缄默的少女莫菈。
费罗娜暗中观察了无数次。
她始终无法理解，为何聪慧敏感的艾瑟拉，会全然托付性命给一个目不能视、耳不能闻，连生活都需旁人照料的人。
在她眼里，莫菈只是个累赘。
这份心思阴暗且荒唐，她心知肚明。
可压抑的不甘与羡慕仍旧不受控制地滋生，蔓延。
或许这份情感，在她决定与艾瑟拉交流的时候就已注定。
她嫉妒。
嫉妒那个能被艾瑟拉毫无保留信赖的身影。
真正让她斩断所有犹豫的，是那夜的马车。
全员沉睡之际，一抹极淡却无比熟悉的神性微光，自艾瑟拉身上一闪而逝。
神纹。
唯有神性浓度抵达阈值的半神，才会有的烙印。
她立刻用守夜会的渠道查了一遍。
世间所有登记在册的半神、王室私生神裔，无一吻合。
无名，无籍，无记录，就像是从虚无之中诞生出来的人。
若是一个普通人，在这乱世尚有苟活余地。
可身负神纹的无名半神，一旦暴露行踪，等待她的只会是列国的围捕。
沦为王室固化血脉，繁衍神性的工具，永世不得自由。
一想到那副结局，费罗娜胸口便像是被刀割了一般。
她试着劝说艾瑟拉加入组织，换来的却是坚定的拒绝。
少女想要自由，想要无拘无束地活着。
所以费罗娜只能选择最坏的办法。
她带着艾瑟拉入城、添置衣物、闲逛市井，暂时将她安置于铁匠铺。
同时暗中传令城内潜伏的守夜人，今夜集结待命。
她要强行留住她。
哪怕被憎恨，哪怕被厌恶。
看着艾瑟拉一路上对新鲜事物满眼好奇的明媚笑颜，费罗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或许从今往后，这纯粹无垢的笑容，再也不会为她展露。
归途一路沉默。
越是靠近漆黑的据点，她越是不敢去看身后少女的脸。
她反复压下心底的波澜，自我告诫。
她早已割舍多余私情。
此举是为组织，为杜绝他国夺走稀有神性，是最理智的处置。
“艾瑟，能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吗？”
她早已知晓，这孩子一直用假名漂泊。
“艾瑟拉，这就是我的名字。”
“姓氏呢？”
“没有那种东西，就只是艾瑟拉。”
无籍无姓，果然不是王室神裔。
“你的父母呢？”
“从来没见过。”
“从来都没有见过吗？”
费罗娜默然。
无人庇护，无人教导，孤身一人挣扎在乱世底层。
那怯懦敏感，小心翼翼的性子，大抵是无数次碰壁，无数次被拒绝后，而造就出来的。
“虽然过得很辛苦，但我现在遇到你们这些好人，已经不用再那样生活了。”
“抱歉……”
她低声致歉。
“没关系。”
艾瑟拉的纯粹，更衬得她此刻的自私。
她根本算不上好人，只是一个准备强行剥夺她自由，以自我执念禁锢她的恶人。
她想护住这孩子，说到底，只是想救赎当年无能为力的自己。
“艾瑟拉……以你现在的身份在外行动是很危险的，迟早有一天会被人抓走，如果加入我们，在我们的保护之下的话，虽然自由有一定限制，但不会再受到威胁了。”
这是她最后的恳求。
她仍希望少女能主动选择安稳，不必走到兵戎相见这一步。
“抱歉，我不想加入任何组织，我想以自由的身份活在这个世界。”
“那么你的安危……”
“莫菈会保护我。”
“就凭她这个又瞎又聋的……”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刺破了她最后的克制。
费罗娜身躯微颤，心底翻涌着难以压制的荒谬与急躁。
一个看不见、听不见、尚且需要被照顾的人，拿什么保护她？
这孩子根本不懂。
一旦神纹身份暴露，盯上她的是整个世界的势力。
届时她将会失去所有的选择，只有无尽的囚禁与掠夺等待着她。
“是的，就凭她！”
艾瑟拉的笃定与信任，彻底击碎了费罗娜最后的侥幸。
“抱歉。”
她不再多言。
温柔劝说无用，那便只剩执行任务。
她抬手向暗处打出暗号，转身踏入漆黑死寂的屋内，指尖抚过冰冷的铠甲，一片片穿戴上身。
计划，如期启动。
“费罗娜怎么了？突然又穿上了盔甲。”
身后少女的语气纯粹疑惑，毫无戒备。
她是真的将自己当成了可以信赖的友人。
费罗娜戴上面具，将所有翻涌的愧疚，挣扎，不忍，尽数封藏。
现在的她是执夜官，而不是费罗娜。
她让人在空气中释放极低浓度的神性。
隐匿神性的枷锁慢慢松开，金色的神纹顺着艾瑟拉的肌肤缓缓浮现，清晰夺目。
“费罗娜？”
艾瑟拉慌忙遮掩纹路，也终于敏锐察觉到阴影里潜伏的人影，眼底瞬间蓄满水光，慌张望向她。
“你是半神。”
费罗娜的声音彻底褪去温度，
“要么加入我们，要么被我们强行带走，你只有两个选择。”
“为什么？”少女声音颤抖。
“你会被其他势力抓住。”
那句“我是为了保护你”，她说不出口。
这不是公允的守护，只是她一己自私的强行禁锢。
“所以……之前的一切，都是演戏吗？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骗我到这里？”
费罗娜沉默无言。
在那一路上的相处。
那些究竟是伪装，还是真心？
她答不出来。
心口密密麻麻的刺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在组织里，你能得到安稳的庇护。”这是她唯一能给出的回应。
“我不需要！我才不需要欺骗我的人的保护！”
胸口……在疼……
“动手。”
随着一声令下，暗处守夜人瞬间扑出。
可下一秒，几道黑影便像被砸飞的碎石，尽数倒飞而出。
银发少女静静立在艾瑟拉身前。
那柄裹着布帛的长剑，轻轻垂落，却挡下了所有攻势。
费罗娜瞳孔微凝。
原来如此。
这就是你全然信赖她的理由。
她的确很强。
可那又如何。
凭她一人，根本护不住你。
费罗娜压下所有心绪，身形骤然冲出，直逼那道银发孤影。
能守护住她的，是我！
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