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深处，那种生物蠕动的细碎声响，又一次从黑暗里渗了出来。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固定源头。
我身体微微发颤，本能想要逃离，可根本无处可躲。
我们只能站在原地直到声音消失。
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时的惊慌失措渐渐消失，虽然依旧害怕，但是能够忍受。
“应该是魔物。”
莉薇安抬眼，视线扫过两边湿漉漉，不断往下淌水的墙壁，神色平静。
看她这副样子，我隐约猜到，在遇见我和莫菈之前，她独自在这片地下辗转的时候，恐怕就已经无数次听过这一模一样的声响。
“是下水道里的魔物吗？”我压低声音问，怕稍微大声一点，就惊动暗处那些东西。
“嗯，这里从不缺这种东西。”她淡淡应了一句。
我心里认同她的话。
这一路走过来，魔物我们已经遭遇过不下四五次。
只是直到现在我还是忍不住感慨，这里名义上只是城市用来排污的下水道，可暗藏的凶险，居然比传闻里的还要骇人。
城里的普通人关上窗，躺到床上就能安安稳稳睡去，他们大概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脚下，藏着这样一片狰狞的地狱。
我甚至在想，那些盘踞在此的魔物，或许也不是天生就守在这里，它们和我们三个一样，找不到出去的路口，只能生存在这里。
黑暗还有一个残忍之处，它吞掉了时间。
没有太阳，没有星辰，连一丝可以判断早晚的微光都没有。
巷道长得好像没有尽头，相似的转角，湿漉漉的石阶，墙上一块块发黑的水渍，一遍遍在眼前重复。
那种时间被拉扯，错位的眩晕感一阵阵往上涌，胃里隐隐泛着恶心。
我好几次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沾到的全是冰凉潮湿的空气。
走在最前面引路的，是莫菈。
她只是凭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感知往前走。
我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心底难免生出一丝动摇。
我怎么能怀疑她。
可这个念头没有散去。
它只是被压下去，转瞬又从心底翻涌上来。
像细小的沙粒，一直在磨着我的心口。
我正准备再次说服自己。
然后我看到了莫菈。
她还在往前走。
她面前明明是一面厚实冰冷的石壁，却像完全没有看见，或者说完全不在意一般，脚步平直，直直地冲着那堵墙撞过去。
“莫菈！”
“别往前走！”
我和莉薇安同时出声，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拉住莫菈的胳膊。
我们再晚一点，她的额头定然会狠狠磕在坚硬石面上。
把她稳稳拽住之后，我才后知后觉地泛起一阵酸涩。
一路走到现在，我太依赖她这份奇异的方向感，很多时候几乎忘了，她是一个双目失明的人。
本该是我照看着她，到头来，却是她在领着我们找生路。
莉薇安没有立刻松开莫菈。
确认她站稳之后，才反手伸向那面墙壁。
她趴上去，手按着石面，很久没动。
“怎么了？”我放轻了声音，生怕打扰到她。
“这不是普通墙壁，是高阶魔法伪造的，做工极其精细。”莉薇安眉头微蹙。
我上前一步，屈起指节敲了敲墙面。
“咚、咚”两声闷响，质感厚重坚实，和旁边的石壁听上去，摸上去都没有半点分别。
以我现在的眼力，完全看不出一丝破绽。
这时我才忽然想起体内那股沉寂已久的力量，神纹带来的感官强化。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我清晰察觉到，冷却期已经过去了。
我不敢全开，只微微敛住心神，极其短暂地催动了一下。
就在那一刹那，石壁的伪装在我眼前消失了。
近乎透明的魔力脉络，在墙体内部缓缓流转，还有一缕细得如同发丝一般的魔力长线，从这片区域延伸出去，穿过层层巷道，一直连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里藏着魔法阵。”退出神纹状态，我指向那里低声说。
一旦知道要寻找什么，再去细看，墙面上那点若有若无的违和感就再也藏不住了。
莉薇安连忙凑近，仔细分辨。
她脸上的神色，从一开始的疑惑，到慢慢凝重，最后一层浅浅的恐惧悄悄爬了上来。
“看出什么了？”我的声音也紧了几分。
“是高阶幻象魔法，这个国家能做到这种水准的人……”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幻象？所以这墙是假的？”
“高阶幻象可虚实互换，足以以假乱真。”莉薇安的语气低沉。
我心头猛地一紧，各种各样的猜想冒了出来。
会不会是某个被王室驱逐的魔法师，选了下水道这种没人来的地方，建了一处隐居点？
万一这后面就是他的秘密研究所？那些冒险者公告板上一长串下水道失踪记录忽然浮现在脑海。
如果真是那样，我们三个现在贸然闯进去，很可能直接沦为用来试验的材料。
“真的要进去吗？会不会有危险？”
“我们没有选择。”莉薇安打断了我的思绪，语气带着一股决然。
我压下翻涌的恐惧，那些失踪者的影子在脑子里晃了晃。
困在这里耗下去，体力、魔力早晚要被一点点拖垮，犹豫到最后，也只有死路一条。
“我来破开这层屏障！”莉薇安开口。
我连忙伸手拉住还有些恍惚的莫菈，往后退开几步，留出足够的空间。
没有法杖借力，她只是把双手抬在身前，暗红色的魔法阵凭空浮现在掌前，一团火球迅速凝聚，带着微弱的热浪，重重砸在了石壁之上。
一阵类似厚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炸开。
石壁像镜面一样裂开，中间豁开一条通道。
外头是无尽的阴冷黑暗，通道里面却亮着柔和清晰的灯光，两者反差刺眼。
那些碎裂的边缘还在轻轻蠕动，像是伤口在愈合，看样子这个临时打开的口子撑不了多久，很快就会重新合上。
我没有半点放松。
秘密研究所，冰冷的试验台，下落不明的冒险者，这些想象还牢牢卡在脑子里，半点都没有散去。
我看向莉薇安，发现她的脸色不对。
莉薇安没有动。
她的视线钉在那条通道深处，额头上全是汗。
“你怎么了？！”我瞬间绷紧全部神经，随时准备激活体内的神纹。
“这幻象……叠加了远程传输魔法！我们的位置……彻底暴露了。”莉薇安声音发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