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没有家。
她记事以来就住在教会里一间白色的房间、一张床、一扇窗、窗外是另一面墙。
她没见过天空的全貌,只见过礼拜堂彩色玻璃拼出来的那一片。
每天的生活由钟声支配。晨钟响起时起床,晚钟响起时入睡。
中间是晨祷、学习、礼仪训练、晚餐、晚祷。周而复始。
她不问为什么因为她没有“好奇”这种情绪或者说她有过,但很早以前就消失了。
像一滴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嘶的一声什么都没剩下。
她唯一拥有的是一本绘本。
那是在旧书柜里发现的,夹在两本厚厚的经书中间,像是被人故意藏起来的。
封面是一个小女孩在笑。
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一行字:
“等我长大了,我要让所有人都会笑。”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很好看。
她把绘本藏在了枕头下面。
每天晚上熄灯后,她会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翻到最后一页看那行字。
她试着想象那个小女孩长大后的样子。
但她想象不出来。因为她不知道笑是什么模样。
她天生就无法微笑。
不是心理问题,是生理缺陷。
她的面部神经存在一种罕见的发育异常,导致她无法做出“笑”的表情,医生说可以手术但教会拒绝了。
教会说这是神赐予她的特质不被世俗的喜悦所污染,才能成为完美的容器。
她不知道什么是“完美的容器”。
她只知道每当她试图笑的时候,嘴角只能微微颤动一下然后就没了。
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飞虫,翅膀张开了,却飞不起来。
有一天,她被叫到了主教的办公室。
主教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着红色的长袍,胡子修得很整齐。
他说话的语气很温和,但灯总觉得那种温和下面是别的东西。
“灯。”主教说
“适配仪式提前了。你需要参加。”
灯问:“什么是适配仪式?”
“神为你准备的道路。”
“什么样的道路?”
主教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灯走出办公室路过礼拜堂时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彩色玻璃窗。
上面画着一个天使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
被拥抱是什么感觉呢?她不知道。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枕头下面拿出那本绘本,翻到最后一页看那行字。
然后她把绘本放回去,坐在床边,等着下一次钟声响起。
三天后,适配仪式开始了。
她被带到教堂的大厅那里已经站了十几个少男少女,全都穿着白色衣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站在人群中低着头等着被叫到名字。
然后她看到了他。
一个男孩站在大厅的另一端 穿着普通的灰色衣服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他的头发有些乱眼神很冷像是冬天的湖面。
但灯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的口袋里,露出一角熟悉的东西。
那是绘本的封角。
她认得那个颜色那个图案,她找了那本绘本的另一半很多年从来没有找到过。
她的心跳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沉睡多年的心脏突然翻了个身。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但她想靠近他。
适配测试开始。一对一对的人走上前,握手,仪器读数,然后离开。
大多数人的读数都很低,仪器几乎没有反应。
轮到他们了。
灯走上前。朔也走上前。
两人面对面站定。灯又看了一眼他口袋里的绘本一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请握手。”工作人员说。
朔伸出手。灯也伸出手。
他们的手指碰到了一起。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两只手握在一起。他的手比她的热一些,骨头很硬。仅此而已。
灯心想,原来就是这样。
她以为适配测试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没有。就是握手。她有点失望。
然后她注意到朔的表情变了。
他本来面无表情,但此刻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他松开了手。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仪器,说:“可以了。数值正常。下一个。”
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空空的,什么也没留下。
她转身走回队列里。
经过朔身边时,她听到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她听清了。
他说:“你有一本绘本。”
灯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头看他。他没有看她,已经低下头,把手插进了口袋里。
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工作人员在催她归位,她只好继续往前走。
回到队列里站好后,她偷偷看了一眼朔的背影。
他依然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灯把那只握过他的手收回来,贴在自己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