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住在灰塔城边缘的一间旧公寓里。
三楼走廊尽头门锁是坏的,他用一根铁丝别住。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凳子。
墙角堆着他捡回来的废金属,等着攒够了拿去换配给券。
他关上门把那两张配给券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又掏出那半个面包白天掰给那个女孩之后剩下的半个。
他一直没吃。
他坐在床边,看着桌上的东西。
两张配给券、半个面包、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给他的那个面包他掰了一大半给那个女孩,自己留了一小块。
现在那一小块也吃完了。
他拿起那半个面包咬了一口。
干巴巴的有点硬。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然后又咬了一口。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想起那个女孩。
她吃面包的样子掰成一小块一小块每一块都嚼很久。
她看起来很饿但吃得很慢像是在珍惜每一口。
他还记得她握着他手时的触感很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面包,然后把它放在桌上,没有继续吃。
他把剩下的面包用布包起来,放在桌子的角落里。
第二天早上,朔又去了兑换站。
他想用那两张配给券换些东西。
代食饼也好面粉也好总之不能浪费。
他走到兑换站门口铁皮门已经开了,
窗口前排着几个人。
他排在队尾。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配给券递进去。
窗口里的老头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他。
“又是你。”
朔没说话。
老头把配给券收下,转身从后面的架子上拿了一袋面粉放在窗口。
又加了一小罐油。
“多了。”朔说。
“昨天的面包算我送你的,不要钱。”老头摆了摆手,“赶紧拿走别挡着后面的人。”
朔拎起面粉和油,转身走了。
他回到公寓把面粉和油放好,然后他站在屋子里环顾了一圈。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看完。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平时这个时候他应该去废品站干活但今天他不想去。
他又想到了那个女孩。
她还在那条巷子里吗?还是已经走了?她有没有地方住?有没有东西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想这些。
他跟她素不相识只是偶然碰到给了她半个面包。
这种事情在灰塔城每天都在发生不值得记挂。
但他就是忘不掉。
他想起她那双眼睛空的、冷的像两颗没有光泽的玻璃珠。
和他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想了想从桌上拿起那个布包——里面包着昨晚剩下的半个面包。
他把布包揣进口袋出了门。
他走到昨天那条巷子。
巷子里没有人。
他走到尽头墙角空空的只有一堆废弃的纸板和几个生锈的铁桶。
她不在那里。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她蹲在巷口对面的墙根下抱着膝盖低着头。
头发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
她没走。
朔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她抬起头看到他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还是那副空空的样子。
朔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露出里面的半个面包。
他递给她。
她没有接。
“吃吧。”他说。
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伸出手接过了面包。
她没有立刻吃。
她把面包捧在手里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然后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然后她又掰了一小块。
朔蹲在旁边看着她吃。
等她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开口问:“你没有地方去吗?”
她停下咀嚼的动作抬起头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
“你一直住在那条巷子里?”
她点了点头。
朔沉默了一会儿。
“我那有个地方。”他说
“不大但能遮风挡雨。”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要不要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个面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好。”她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裙子已经很脏了拍也拍不干净。
她把剩下的面包小心地包好攥在手里。
朔转身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灰塔城的街道,走进那栋旧公寓爬上三楼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
朔取下那根别着门的铁丝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凳子、墙角堆着废金属。
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
她走进去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他。
“我叫灯。”她说。
朔看着她点了点头。
“朔。”他说。
“我知道。”她说
“那天在教堂,我看到你签名栏上的名字了。”
朔没有说话。
灯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布包。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那本绘本,我也有半本。”
朔愣了一下。
“我看到了。”他说
“那天你拿着它。”
灯抬起头看着他。
“你那半本。”她问
“是从哪里来的?”
朔想了想说:“不记得了,从小就在我手里。”
灯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是。”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朔走到桌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破旧的绘本。
封面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边角都卷了起来。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女孩,旁边写着一行字。
他把绘本递给灯。
灯接过来,低头看着那行字。
“等我长大了,我要让所有人都会笑。”
和她那半本上写的一模一样。字迹也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朔。
“这行字。”她说
“是你写的吗?”
朔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灯低头看着那行字,手指轻轻抚过纸面。
“我也不记得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