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没有睡熟。
她迷迷糊糊地醒了好几次。
每一次醒来都看到那堆火还在烧,橘红色的光在黑暗中跳动。
最后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白色的灰烬,还在冒着细细的青烟。
朔坐在旁边背靠着树干睁着眼睛看着前方。
“你没睡?”灯问。
朔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睡了。”他说,“醒得早。”
灯没有拆穿他,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脖子酸后背也僵身上沾了一层灰。
她拍了拍衣服,抬起头看到了远处的景象。
昨天来时那条路已经被甩在了身后,前方是灰蒙蒙的平原。
薄雾笼在地面上远处的树影影绰绰的,像画在灰纸上一样模糊。
朔拧开水壶递给她,她喝了一口。
水已经不凉了带着一股壶身的铁锈味,她咽下去把水壶还给他。
“走吧。”她说。
他们收了东西继续沿路走。
路的状况比昨天更差。
碎石越来越多大块大块的沥青翘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掀起来的。
有些地方的路面整个裂开了,裂缝宽得能掉进一只脚。
他们不得不放慢速度,避开那些裂缝。
走了两个小时左右,灯注意到一件事。
“那边。”她停下脚步指着路左边的一处地方。
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片荒地枯草高及膝盖,但在杂草中间有一片区域的草明显矮了一截形状像是一个长方形。
“过去看看。”朔说。
他们离开路面踩过枯草,走到那片区域。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座坟。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是一长条泥土微微隆起,上面长满了干枯的野草,如果不是刻意去分辨根本看不出是坟。
土已经陷下去了坑坑洼洼的,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
灯蹲下来伸手拨开草摸了摸泥土。
土很干一碰就碎。
朔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座坟,没有说话。
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有人埋了他。”她说,“但没有人给他立碑。”
朔沉默了一会儿。
“走吧。”他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
午后的太阳还是躲在云层后面光线灰白,但气温比昨天暖和了一些。
灯走了一会儿额头上渗出了汗,她把碎发别到耳后继续走。
路又开始变了。
这一次路面渐渐消失了,不是彻底消失而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像是泥土和沙砾从两边漫上来,慢慢把路面吞没了。
他们走到一个地方,路终于断了。
不是塌陷是前面十几米的路面被一层泥土和碎石整个覆盖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越过那些泥土,前方是一片起伏的坡地生长着一大片灰绿色的灌木,高度齐腰密密麻麻望不到头。
朔停下来,打量着那片灌木丛。
“路到这里就没了。”
灯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片灌木。
“绕过去?”
朔摇了摇头。
“不知道这片灌木有多深,绕的话可能要多走很久。穿过去的话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穿过去。”灯说。
朔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
“路已经没了。”她说,“不能停下来。”
朔没有反驳。
他把布袋背紧了一些,第一个拨开灌木走了进去。
灯跟在他身后。
灌木比看起来更难走。
枝条坚硬、扎人划得手臂生疼。
地面也不平到处是石头和陷脚的小坑,他们走得慢,每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踩实了没有。
朔走在前面用手把灌木拨开给她开出一条路来。
进了灌木大约半小时,朔忽然停了下来。
灯差点撞上他。“怎么了?”
朔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地面上一样东西。
灯绕到他旁边,看清楚了。
那是一只鞋。
鞋面已经烂了大半鞋底开裂了,露出里面的布和棉花它半埋在泥土里像是被扔在这里很久了。
在鞋的旁边不远处还有另一只鞋。两只鞋一前一后像是在奔跑的时候掉下来的。
灯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只鞋。
鞋面已经硬了,像石头一样。
朔没有说话。他绕过那只鞋,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他们看到了第二样东西。
在灌木丛深处,一棵枯死了的低矮老树下面,蜷缩着一具骸骨。
骸骨半靠着树干,双膝蜷缩在胸前,像是坐着睡着了的姿势。
身上的衣服还在,但已经破烂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手骨垂在身体两侧十指张开指尖深深插进泥土里。
灯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具骸骨。
朔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
“走吧。”他说。
灯没有动。
朔回过头看着她。
她看着那具骸骨,看着它蜷缩的姿势,看着它指尖插进泥土的形状,轻声说:“他走到这里,走不动了。”
朔没有接话。
灯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跟着朔继续走。
他们穿过灌木丛后,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灌木丛的尽头是一片平坦的荒地,荒地上有一堵断墙。
墙不高大概到胸口的位置,但足以挡风。
他们在断墙下过了一夜。
这一次灯睡得很浅,中途醒了好几次。
她没有梦到什么可怕的画面,但她就是睡不着。醒来的时候,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具骸骨。他蜷缩在树下的样子,他的手插进泥土里的样子。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不知道他临死前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他走不动了。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朔。
他靠着墙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她看着他的脸月光下他的轮廓很清楚。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灯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