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堂捧着那袋子钱,脚步急切却不敢太快。
钱必须装在一个黑色塑料袋里,外面又套了一层一样的袋子。而且还得用指尖按着钞票的棱角才能安心。
前天晚上,学校在家长群里发了通知。他没敢转告父母,但班主任的电话当天下午就打到了他爸手机上。
第二天一早他爸就出了门,晚上才回来。回来后就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茶几上,两只手肘撑在大腿上,低着头看地板。李秋堂从房间出来倒水,路过客厅时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话。电视没开,灯也没开,客厅里只有厨房透过来的一点光亮,把他爸的半张脸埋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回了房间。翻了个身,想要不去胡思乱想,却发现自己做不到,最终不知道怎么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妈把现金塞进塑料袋,系紧后递给他:“路上当心,到了就赶紧交,别磨叽。”
然后他就拿着这钱,走上了那条走了快三年的路。
一辆电动车从他身边驶过,速度不快,但离他不远。李秋堂整个身子往右边一缩,踩进街道旁树的土里。李秋堂站在树底,手指一模确认那捆钱的棱角还在原处,才重新迈开步子。
他看谁都像贼。一辆面包车停在路边,车门半开,他避开很远走,脚步急切,按着钱的手指微微加了点力。
他知道这些想法很荒唐。走在大街上觉得全世界的陌生人都是贼。可他控制不住。那捆钱好像一个喇叭,把他恐惧都放大了好几倍,塞满了他的脑子。
终于看到学校了。过了马路,迈过台阶,走进学校之后就好了。
“哔——”
一声尖锐的喇叭炸在他耳朵边上。他猛地扭头,一辆货车的车头距离他不到十米,他的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两条腿踉跄了两步,窜到了马路边上。
货车在他身后呼啸而过,卷起一地灰。
李秋堂扶在路灯杆上,低着头,腿发软。袋子还在胸前,他还用手摸了摸。
没事。没撞到。钱还在。
他扶着灯杆站直了,心脏在嗓子眼一直跳。他抬手擦了额头上冒出来的汗,然后迈步上台阶。学校门口的人行道比马路牙子高出一截,这级台阶稍微高一点,不过他走了几百遍,闭着眼睛都不会踩空。
可是他今天却踩空了。
可能是因为刚才那一吓,腿还没恢复力气,也可能是因为他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久,在“到地方了”这个念头之后一下子松了,整个人重心往前一倒,身体不受控制地扑了出去。
膝盖磕在地面上,手掌也撑在了地上,那个黑色的塑料袋散开了,一捆一捆的钞票皮筋断了也散落满地。
一百块的钞票,散了一地。
李秋堂趴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然后他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哎,钱!”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穿校服的男生指着地上,然后蹲下来,捡起一捆钱。
李秋堂心里一热。他想说“谢谢”。他张开了嘴,端起手掌,还没来得及出声,那个男生就已经把钱揣进了校服口袋里,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速度很快。自然地像是捡起了自己掉的东西一样。
紧接着第二个人的鞋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一双皮鞋弯下腰,捡起几张。李秋堂抬起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的脸,夹着公文包,钻进人群里走了。
“等等——”李秋堂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人停。
四面八方的人涌了过来。他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秒钟前这条路上还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现在却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男的,女的,老的,年轻的,背着书包的学生,拎着菜篮的大妈……他们低着头,弯着腰,伸手,抓起地上的钱,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一场排练过无数次的演习。
李秋堂挣扎着站起来,膝盖疼得厉害,手掌也破了皮,他撑了两次才站起来。他想追,腿却不听使唤,只能一瘸一拐地在人群里跌跌撞撞,嘴里不停地说着“还给我”“求求你们了”。
没有人抬头看他。
他像一条流浪狗一样被挤到了人群外围。他看着那些人散了,像来时一样快。
地上干干净净。
黑色的塑料袋被踩扁了,贴在地面上,上面有一个鞋印。几根断裂的橡皮筋混在灰尘里,脏了。
李秋堂迷茫的弯下腰,把塑料袋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翻过来看了一眼。袋子里还剩几张卷了边的零钱,他伸手进去掏了掏,掏出来数了数,二百九十……
他蹲在那里,把那二百九十块钱攥在手心里,低着头。
他听到有人在说话。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像隔了一层水,嗡嗡作响,听不清。他抬起头看了看周围,有几张脸正对着他,嘴唇在动,表情各异。
或许有人在伸张正义,或许有人在嘲笑,有人在跟身边的人交头接耳。他盯着那些嘴巴看了几秒,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然后那些声音也模糊了。
他的眼中早就积满泪水,看不清,也听不真切。
他晃晃悠悠地站在那里,意识开始飘。
钱没了。
他刚才不停地在说谢谢,每有人弯腰帮他捡钱,他就说一声谢谢,弯一下腰,点一下头。他以为他们在帮他。他以为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很正义,起码在学校门口,在他走了三年多的路上,看到一个人摔倒的时候,会伸手拉一把。
他错了。
现在该怎么办?
回家?跟爸妈说,钱被抢了。怎么抢的?被一群人抢的。在哪儿抢的?学校门口。多少人?不知道,二三十个吧。然后会怎么样?
妈妈大概会哭,爸爸大概还是那个姿势,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看地板。他不想看了。他不想再看那个样子了。
要不他自己去借,自己去还。去哪借?跟谁借?怎么还?
要不去卖器官。一个肾能卖多少钱?他查过,网上说大概十几万。但他不知道去哪卖,也不知道卖完肾他自己还活不活得成。
他爸妈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崩溃大哭?还是怒火中烧?怪他走路不小心?怪他捧着钱还能摔倒?还是会心疼他——心疼他被那么多人欺负,心疼他差点被车撞?
他不敢想了。
他发现自己的意识已经不在这条路上了。它飘到了很远的地方,想象不到的地方,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他太失败了。
他不知道这钱赚得这么难。他爸妈从来没跟他说过家里的真实情况。他以为家里就是普通家庭,不富裕但也不穷。他不知道他爸现在连工作都找不到了,不知道他妈的工资已经三个月没发了,不知道他以为的“普通家庭”其实早就摇摇欲坠了。
他只知道现在想这些都晚了。还有一年就高考了,他现在的成绩够不上本科线,估计只能是民办大学,学费更贵,生活费还得更多,那时候怎么办?
他没有勇气继续想下去了。
可笑的是他甚至没经历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没得过绝症,没被校园霸凌,没被亲人抛弃,他就是被一点一点的、芝麻大的破事儿磨光了所有力气,然后在今天,在学校门口,被一群不认识的陌生人捡走了最后那点让他站着的东西。
他没有力气了。他想躺下,想闭眼,想从一个不管怎么走都走不出去的迷宫游戏里点击投降。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他想起自己以前玩过的一款游戏,攒了小半年的金币,先前垫了好多抽,打算抽一个限定角色。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手指一滑,点错了卡池,把最后保底的一抽抽到了一个他没想要的角色上。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那个角色在屏幕里摆着帅气的pose,他骂骂咧咧了一会,截了个图,然后注销了账号。
从头再来。
他画过一张画,画了整整一个下午,是一个他照着图片,用了很长时间打草稿,勾线的时候手已经很稳了,一切都很好。然后他伸手去拿另一支笔的时候,不小心把桌上的墨水碰倒了,水流漫过画纸的一角。他慌忙的扶起墨水瓶,拿着抹布擦了擦桌子。最后看了看自己的画,想了想把画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从头再来。
他好像从来没有学会过“补救”这件事。东西坏了就扔,路走不通就换,账号不行就注销。他以为这是一种洒脱。
现在他站在这条路的尽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洒脱,是懦弱。他所有的从头再来,都不过是因为他没有能力也没有勇气去修补那些坏掉的东西。他只会逃避,只会放弃,只会用一个崭新的空白来覆盖杂乱的事。
他不是不能接受不完美,只是不能接受继续努力也是徒劳的后果。所以宁可重来,也不要做这种无用功。
而现在,他没有空白了。
这些东西烂在这里了,他补不上了。他从来没有补上过任何东西。
那就不补了。
从头再来。这一次,不是注销账号,不是撕掉画纸,是更彻底的那种。
他想不到的是,抽错的游戏角色或许后续会重做,钢笔毁坏的画,也许会阴差阳错的变成个价值不菲的“艺术”。
他的意识慢慢回来了。
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不在学校门口了。怎么过的马路,什么时候穿过了马路对面那个老旧小区的铁门,什么时候爬上了这栋楼的楼梯?不记得了。他站在天台上,手扶着栏杆。楼不高,十一层,在这个小区里算是高的,但放在整个城市里什么都不是。
他是恐高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不怕了。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有几根晾衣绳从墙头牵到另一头,上面还搭着一件旧床单,白色的,被风吹得鼓起来。
他松开栏杆,躺在天台上,他讨厌脏兮兮的地方,也讨厌潮湿的地方,这个天台就是湿漉漉的脏兮兮的,不过他还是躺了下去。
眼泪已经干了。
他觉得好累。麻木的累,像发高烧时的那种疲倦。
他想了想自己这辈子做过的事。想了大概三十秒,发现没什么好想的。他没有过什么高光时刻,也没有过什么至暗时刻,甚至没谈过恋爱。他就是混,混日子,混时间,混到今天。
算了。
他努力笑了笑。
他撑着栏杆站起来,转了个身。他又看了一眼这个世界……然后不看了。
他没有犹豫。
就像当初注销那个游戏账号一样,就像当初丢掉的那张画纸一样。
从头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