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是闭上眼睛的那种黑，是所有的感官一起闭上了。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不知道上下左右，丢失自我。
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他不知道。
就像在网吧通宵了三天三夜，困到眼皮都撑不开，终于躺到床上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再次醒来发现已经睡了整整一天——但那种感觉不是时间跳跃，而是你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真的度过了那二十四个小时。只是什么都记不住了。
漫游……
像在太空行走，没有水的浮力，也没有高空的坠落感。像是躺在松软的床上，起不来，也沉不下去。意识仿佛如泡在温水里的海绵，慢慢膨胀，又慢慢收缩。
他好像做梦了。听见有人在说话，看见一些模糊的光影，但就像睡醒后试图回忆梦境一样——明明几秒钟前还身临其境，一睁眼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从指缝间漏掉的沙子。
隐隐约约看见了光。那些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掠过，像三十二倍速播放的电影，一帧都抓不住。红的、蓝的、白的、金的……颜色混在一起，又迅速消散。
然后光开始变亮。
慢慢地，变得越来越刺眼。他的视野从黑暗变成深红，就像用手电筒贴着手指眼皮照过来，光晕弥漫在整个世界里。
懵懂之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翻了个侧。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在很深很深的水里终于触到了地面。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撑开一条缝。
白色的被单慢慢对焦——
这是……房间？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看了足足五秒钟。吊灯上每一块水晶都被切割成菱形，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米白色的墙壁上。墙角立着一个落地钟，钟摆正无声地晃动着。
他的记忆里，从未有过这样的房间出现。
不是“没有印象”，而是非常确定——前十八年人生中，绝对没有踏入过这样的地方。
他侧过头。
一个女孩就躺在他身边，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面容甜美的少女，穿着黑白相间的女仆装，领口的蕾丝花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下，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床单上，毫无防备地沉睡着。阳光从落地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的脸颊上。
“嗯？”李秋堂无意识地哼唧了一声。
好可爱。
这个念头率先出现在他的脑海，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杂念，就像看到一朵开得正好的花，本能地觉得美。
李秋堂的手不自觉地伸向女孩的脸。
手指快要触到少女皮肤的那一刻，他突然停住了。
等等。
我的手怎么这么小？
他僵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那只小小的、肉乎乎的手，关节处还有浅浅的肉窝。他试着握拳，那些小手指顺从地蜷起来成一个肉团。
不对，他被那张可爱的脸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竟然到现在才发现这个最明显的问题。他猛地把目光移向少女。
这个女孩为什么这么大？
不不不，这当然是指全身，并没有特指哪个柔软地方。
少女的身形在他眼前占据了大片的视野，这个俯视的视角让他终于意识到了某种违和感——不是女孩太大，而是他自己太小了。
李秋堂着急了。
但他着急的原因并不是发现自己变成了三岁小孩。他着急的是，刚才因为愣神而停下来的那只手，还没有摸到少女的脸。
要是因为我的思考，她醒了不让摸怎么办？！
那只小得可笑的手，带着一种与他幼稚外表完全不符的“毅然决然”，贴上了少女的脸颊。
触感柔软得像刚出炉的白面包，温热的，带着少女特有的体温。
少女的睫毛颤了颤。
她悠悠转醒，眼睛里先是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聚焦到眼前那只小手，再顺着那只手，看到它主人的脸。
“少爷……您醒来了？”
少女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睁开眼睛，眼中带着几分稚嫩与温柔，唇角自然而然地弯起一个弧度。她的手轻轻握住了他搭在她脸上的小手。
“抱歉……我不小心睡着了。”她说着。
她松开手，缓缓坐起来，女仆裙的裙摆在床上铺开，像一朵绽放的花。她微微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耐心与温柔：“少爷饿不饿？我去给少爷做点吃的吧。”
说完，她起身离开了房间。脚步声轻快而利落，裙角消失在门框的转角处。
李秋堂盯着门愣了两秒。
房间里安静下来。
李秋堂坐在床上。
他深吸一口气。
好乱。
死后的那种虚无、漫长的无感官状态，他还没来得恢复好。
这是哪里？
哪来的可爱女孩子？
哪来的奢侈房间？
最重要的是——
我为什么是三岁小孩？
不行不行，我要捋一捋。
他闭上眼，开始像整理乱麻一样，把自己仅有的信息一条一条理出来。
第一，他死了。这一点毫无疑问。
第二，他活过来了。但不是那种“醒来发现还在自己床上”的活法。
我大概率是转生了。
他咀嚼着这个词。转生，不是重生。重生是时光倒流，是同一具身体、同一个身份、同一个人生重新来过。但转生不一样——转生是把一个灵魂从旧的壳子里挖出来，塞进一个新的壳子里。
李秋堂扭过头，看向房间角落那面落地穿衣镜。
镜子里映出一个让他完全陌生的孩子。
棕色的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发尾微微卷曲，在晨光里泛着栗色的光泽。眼睛是深琥珀色的，瞳孔很大，显得整张脸都软乎乎的。脸颊上带着婴儿肥。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袍，领口微微张开。
他眨眨眼，镜子里的孩子也眨眨眼。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肉嘟嘟的，手感很好。
看来我可能是个外国人。
但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他就自己否定了。五官虽然有几分立体的轮廓，但骨相上还是带着明显的东方式柔和。混血儿？大概吧。
真的……好乱啊。
他闭上眼睛，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从死亡到醒来之间，那漫长的、没有感官的状态——那不是空白。
那段时间里，他在度过这一段人生的开头。
只是这段开头，他没有记住。
就像一个婴儿出生后的头三年，每天都在看、在听、在感受、在学习，可是长大之后，几乎没有人能回忆起三岁之前的事情。不是那段经历不存在，而是大脑还没有发育出储存长期记忆的能力。
他，李秋堂，或者说，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就是这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住进”这个身体的。也许是在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也许是在更早之前。
只是婴儿的大脑留不住记忆。那些日子他确实在活——在哭、在笑、在被喂食、在被哄睡——但他没有记住。
而现在，在刚刚那个时刻，他的意识终于足够清醒了。清醒到可以记住接下来发生的每一件事。
他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持续了三年的梦里醒了过来。
而那些支离破碎的、模糊到几乎看不清的画面，开始慢慢从意识深处浮上来——
有人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摇晃。那人身上有好闻的味道，像是玫瑰和牛奶混在一起。
有人在用低沉的声音叫他的名字，带着笑意。那人的拥抱力度更大，不过更加让人安心。
有巨大的花园，比他在上一世去过的任何公园都大。花圃修剪成规整的几何形状，喷泉的水珠在空中散成彩虹。
这些画面太碎了。碎得像被摔破的镜子，每一片都只映出一个微小的局部。但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慢慢看清了全貌——
这个家，是个贵族？
至于父母——
记忆碎片里，那个抱着他的女人很年轻，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而那个男人同样年轻。有点帅气我是承认的，肌肉也很结实，大概率是个剑士。
这两个人的年龄，好像不比上一世的他大多少。
李秋堂想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实在不想叫他们爸爸妈妈啊……
还有就是这个世界使用的语言。
但他发现自己居然能听懂。
不只是“听懂”，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地理解。不是因为学过，而是因为这个身体的耳朵和大脑，在过去三年里一直在听、在吸收、在构建一套完整的语言体系。那些记忆碎片里，仆人们的交谈、父母的低语、甚至有人给他读的睡前故事，全都成了他的词语库。
能听懂，但说出来是另一回事，普通句子差不多了，太复杂的句子全靠猜，说出来的话和自创差不多。
他的嘴唇和舌头、他的喉咙、他的呼吸节奏，在三年的时间里已经习惯了这套发音系统。
现在的他，除了内心住着一个十八岁的人以外，其他的一切，和三岁小孩没有任何区别。
就是一个笨拙的、发音含糊的三岁小孩。
对了，名字。
他好像……有了一个新名字。
安伦。
全名是——安伦·维利·温德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