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拉的腰间挂了一个小小的钱袋。临走前莉洛斯特地把她叫到一边，递了一打符纸给她。这些钱是只属于安伦的，其他人花钱当然是花自己的，家里还没富裕到出去玩也要帮仆人花钱。
安伦盯着那几张有青有黄的符纸看了好几眼。
他来到这个世界快一年了，这还是第一次真正近距离看到异世界的货币。
但就那一眼，已经让安伦印象深刻了。
符纸像是用某种陶土烧制的内部则是用元素符石碾碎与制浆混合的，符纸上不同款式用着不同的花纹。
这种符石是专门用来制作货币的，一是国家垄断符石，二是技术保密，这也是为了防止制造假币的办法。
安伦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世界的货币体系。土黄色的陶符是最基础的流通单位，五张陶符换一张青符，六张青符换一张赤符，六张赤符换一颗金铢。金色的小珠子被串成串用在大型交易上，每十颗一串。
一行人沿着庄园外的林荫小道往下走，穿过一道老旧的石拱门，再绕过两排整齐的民居，最后越过一个大道，商业街的主入口就出现在眼前了。
果然不远呢。
安伦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这条街比他站在阳台看到的要生动得多。石板路被行人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浅浅的青苔。街道两侧的店铺一间接一间，招牌从墙面伸出来，有的画着一只面包，有的画着一瓶药剂，有的画着一把冒着火焰的剑。空气里混合着烤饼的麦香、铸铁的铁锈味，还有不知道从哪个摊位飘过来的、甜甜的果酒香气。
人潮在街道里流动着，有穿着宽大袍子的人类老者拄着拐杖慢慢踱步，有短小精悍的矮人扛着一袋矿石大步流星地走过，有尖耳朵的精灵站在书摊前低头翻阅，偶尔有兽人的身影从人群中穿行而过——高挑的个子、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让安伦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少爷！"罗拉的声音把他从走神中拽了回来。她已经跑到了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正站在一个挂着彩色布帘的摊位前朝他招手，"快来！这个！你看这个！"
安伦快步跟过去，诺拉牵着他的手自然地跟紧了一步，罗丝走在最后，安静地提着空篮子，目光却好奇地四处打量着。
摊位上的货品琳琅满目，摆着各种小玩意儿——有可以吹响的哨，形状是各种小动物；有装在玻璃瓶里的彩色糖果，每一颗都像一颗小小的宝石；有用木片拼成的小玩具，能动胳膊动腿的那种。
这是杂货店吗？
诺拉蹲下来，把安伦拉到摊位前，轻声问："少爷有喜欢的吗？可以挑一个。"
安伦的目光从那些小物件上扫过去。他其实并不缺玩具，只是不怎么玩而已，温德尔家的客厅里堆着各种精致得多的玩偶和积木。但他注意到摊位角落里有一个小木盒，盒子里装着几枚打磨过的石头，每一枚的颜色都不一样——有墨绿色的，有暗红色的，有泛着银光的。他拿起一枚暗红色的石头，石头表面光滑温凉，里面隐约有细小的闪光点，像凝固了的星尘。
"这是什么？"他问摊主。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笑眯眯地看着他："这是幸运石，小少爷，每一颗的颜色都不一样，据说随身带着能带来好运。你手里那颗红色的，是'勇气的颜色'。"
这老太太叫我小少爷估计是夸我吧，但我真的是少爷。不行，我现在是贵族，不能说“老太太”这种不尊重的称呼，心里想的也不行。
安伦把那颗红色石头握在掌心里，感受着它凉丝丝的温度。他知道这大概就是普通的矿石抛光后卖的小饰品，所谓"幸运石"多半是商贩的营销话术。但不得不说，老妇人那句"勇气的颜色"说得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这一下有点嫌弃。勇气？这个词和我毫无关系。
"不要这个。"他把石头丢回去然后拿起一颗橙色的石头。
“呵呵，小少爷要不要换一款，这颗代表着快乐与创造力。”老妇人开始介绍。
安伦又丢了回去拿起了一颗黄色的抛光石头，这颗石头是他目前觉得最漂亮的一颗，因为半透明的石头内有着星星一样的花纹。
老妇人开口道：“这颗代表着阳光与希望。少爷真有眼光。”
唉……没有代表理智，忧郁，智慧的吗？
阳光不太适合我吧，但是希望这个词导致有点打动我了。
就这个了。
安伦晃了晃诺拉的左手。
诺拉笑着从钱袋里数出两张陶符递给老妇人，然后弯腰帮安伦把那颗黄色石头穿在一根细绳上，挂在他的脖子上。石头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衣料传来微微的凉意。
"少爷戴着很好看呢。"诺拉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认真地点头。
就这样，一行人逛了半天到了傍晚。
罗拉又拉着安伦去看旁边卖糖画的小摊，罗丝跟在后面，篮子里已经多了两包干果和一小罐蜂蜜。安伦被罗拉拉着在人流中穿行。
安伦在街道穿行的时候，余光一直留意着罗丝。
她始终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罗拉拉着安伦跑东跑西的时候，罗丝就在几步之外的位置停下来，安静地等着，篮子里多了两包干果和一罐蜂蜜，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买的，连诺拉都没注意到她付了钱。罗拉兴奋地指着魔法灯大喊大叫的时候，罗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然后又恢复成平时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这种感觉就像你的朋友拉着你去玩，但带了一群你不认识的人，你既不能走，他又不和你聊天，只能自己静静的，乖巧的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一个人走，谁看你一眼你就笑了一下回应，不看的时候就自己低着头走，哪怕鞋带开了也不会有人等你。
罗丝不像是那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罗拉高兴了会跳起来，诺拉开心了会笑得眼睛弯弯的，但罗丝的表情永远像一潭安静的浅水，你往里面扔一颗石头，能看见涟漪，但涟漪散开之后，水面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你永远看不出来那颗石头沉到了多深的地方，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开心还是仅仅在配合。
这种性格放在上一世，安伦大概会觉得"这个人好难相处"。但他现在是安伦，是温德尔家的小少爷，是罗丝的少主人。他觉得自己有权利也有责任知道——跟她出来逛街这件事，是她真的想来的，还是仅仅因为罗拉想来、少爷想来、她不好意思拒绝才跟来的。
他放慢了脚步，从罗拉身边退开，走到队伍最后面，和罗丝并排走着。
“罗丝。”他仰起头。
罗丝低头看他，脚步没有停，但速度微微放慢了一点，好让安伦能跟得上她的步幅：“少爷，怎么了？”
“有什么想买的吗？”
罗丝愣了一下，那双安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的光。她大概没想到安伦会特意退回来问她这个问题，毕竟一路上安伦被罗拉拽着到处跑，看起来早就玩疯了。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嗯……没有。”
她的语气很平淡，和平时在家里回答“好的，少爷”“马上就来，少爷”时一模一样的语调。就像认真思考了后真的没什么想法一样。
安伦没有松开目光。他仔细看了罗丝的脸，她的表情确实没有任何勉强，也没有那种“我怎么又被问到了”的不耐烦。她好像确实只是单纯地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
但他还是不太放心。
他想了想，忽然伸手拉住了罗丝的手。罗丝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不是抗拒，更像是猝不及防。安伦的手很小，只能握住她三四根手指，但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我们去书店吧。”安伦回头看着她提了一句，又朝前面还在魔法灯摊前流连的诺拉和罗拉喊道，“诺拉，罗拉！我们去书店吧。”
诺拉闻声转过身，看到安伦拉着罗丝的手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赶紧拽了拽罗拉，两人快步跟上来。罗拉手里还拿着一盏会变色的魔法灯小样品，被诺拉拉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囔：“等一下让我问问多少钱嘛。”
书店就在商业街的中段，门面不大，但招牌很显眼——一块深棕色的木板上用烫金字写着"墨羽书屋"，招牌下方挂着一串风铃，有人推门的时候会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安伦推开木门，一阵混合着旧纸和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
店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几排高高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书脊上烫着各种颜色的文字和图案。阳光从临街的窗户照进来，在书架之间的过道上投下斜斜的光柱，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着。
安伦深吸一口气，书香气息扑面而来。还有身旁三个美少女的香气，如果可以，真的想扑进她们怀里，好好品味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