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机搁置在了一旁，少女转身离开了医疗舱前。
林朝夕抬头看少女背影，目光跟着那影子走。
少女肩背，腰线，走路姿势。都让林朝夕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林朝夕有些无所适从，只能趴在医疗舱壁上，手指摩挲着舱壁。
她穿这衣服，很合身。绝非市面成衣。
料子，剪裁，走线皆是定制。
肩线贴合，领口弧度恰到好处的干净。
这肯定是定制。而且和林朝夕一直喜欢的那家差不多。
——
少女走回来了，手里拿着一袋营养补充剂。
林朝夕认得，却不太喜欢这种东西的味道。
口感黏糊糊，大口吞咽下去的话，还可能糊住嗓子。
但却惹起了回忆。
记忆里最初是这样：她生病了，躺在床上，而爸妈坐在床边，被哄着一口一口咽下去。
爸爸把软袋举得高，母亲在一旁说，喝完就给她买想要的东西。
后来长大了，也免不了接触，总是因为生活或者工作里，这样那样的事情。
受伤了，太累了，或者其他什么。
时不时会再尝到这个味道。
当然了，也没人会再哄她了。
“我要吃这个吗？”林朝夕伸手，“我自己来吧，谢谢你。”
林朝夕接过袋子，又看向少女：“嗯，对了，衣服很漂亮，很合身。”
少女只是安静站着。
林朝夕笑了笑，低头拆开了袋子。
饥饿感恰如其时地到来，都快叫人拿不住袋子了。
咬在营养袋边角上，一点点吃着。
饥饿感依然，但却感觉好了很多。
林朝夕思绪乱飘，想起以前她耍赖让家里装的电话线路。
为了那个古董玩具抓着父亲的鬓角头发耍赖，最后家里还是由了她的意思，安装一条电话线路，过了这么久还依稀记得那串号码。
或许……
林朝夕放下了营养袋，看向站在一旁的少女。
“我好像想起来什么了，能帮我打个电话吗？”
少女点了点头，拿起电话。
林朝夕按照记忆报了电话号码。
数字一个个被按下，点击拨号。
少女捧着电话，和林朝夕一起等待着电话被接通。
林朝夕内心里怀着点期待，也不知道家里电话线是否还能正常工作，因为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可是电话一声声响了很久也没有被接通。
“可能，已经没法……”林朝夕都快要放弃时，电话接通了。
“喂？”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
林朝夕没说完的话一下子憋在喉咙里，忍不住咳嗽。
“咳咳。”
“是小姐吗，小姐您又打电话回来啦，老爷和夫人都在家里，您稍等一下。”
“罗叔，”林朝夕连忙止住咳嗽，“罗叔您先派人过来可以吗，罗叔？”
电话那边没有回应，也没有被挂断。
林朝夕盯着电话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转头看向少女，笑了笑：“居然还能打通，真的，很不可思议了……”
——
林朝夕低下头，确实很希望有人能回应一下。
哪怕是一个字。
忍不住想起那个聒噪的服务型机器人。
“把电话给我吧，我拿着就好。”林朝夕伸手，想把电话拿在手中。
少女把电话递给了过去。
林朝夕接过电话，指尖残留粘液，在电话机上留下粘稠痕迹，摩挲着电话机，盯着上面不停波动的字符一下又一下跳动着。
电话那边模糊传来声响，是孩童的嬉闹声音……吗？
林朝夕只是觉得很漫长，就只是因为迟迟没人来接电话。
空气里安静在一点点积攒，沉积。
“他们。好像真的很忙，对吧。”林朝夕将电话机放在膝盖上，看向站在一旁和机器一样的少女。
“点点头可以吗，不用说话。”林朝夕看向她，看着少女点了点头。
忍不住笑了笑。
而电话那边也有了动静。
“喂？”
一个温婉的妇人接听了电话。
林朝夕听着电话那边的声音，忍不住委屈涌上心头，声音带着些哽咽。
“妈妈……”
电话那边沉默了好一会。
林朝夕不知道为什么，只内心发慌。
“还是叫我母亲吧。”妇人声音异常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个小锤子砸在林朝夕心头。
“什，什么？”突然的耳鸣让大脑无法思考，内心里的委屈再也瞒不住，“妈妈，是我啊，是夕夕啊，妈妈……”
林朝夕声音带着哭腔。
电话那边却只是静默，然后好似恍然醒悟一般。
“夕夕啊，夕夕……你醒啦？”声音一点点弱了下去。
“身体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没事的……”林朝夕抽噎着，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我很好……”
“好，好，没事就好。”妇人声音顿了顿。
好似在斟酌词句，空气安静了一会。
“夕夕醒了就好，这样我们也不用担心了……我们平常也很忙。”
声音一点点慢下来，温柔散了场。
温情就像是渐渐亏空掉的预支账户。
“她应该在你身边吧，你把电话给她，妈妈有事和她说。”
她？谁？
林朝夕不能明白，是在说谁。
但电话被从手中接了过去。
林朝夕抬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少女。
“母亲。”
她原来会说话。
可为什么要喊她的妈妈为母亲。
林朝夕呆呆地看着，更无法接受的是，自己的声音从另一个人身上发出，一模一样。
“你照顾好小姐。”妇人的声音从电话中传出来，在房间里回荡，“我们最近很忙，没有时间管。”
“妈妈！”电话里传来一道稚嫩童声，显得这通电话是如此不合时宜，如此的，突兀。
“哎，妈妈在这呢。”电话被搁置下，传来沉闷的声音。
妇人声音一点点走远：“好了就这样吧。哎，宝贝，想妈妈了吗。”
“嗯，我知道了，我会照顾好小姐的。”少女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后，低下头，看着匍匐在医疗舱舱壁上怔愣着的林朝夕。
——
林朝夕喘不上气，有什么闷在心头叫人快要窒息。
喘息着，匍匐在医疗舱壁上，大口喘着气，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少女放下电话，来到医疗设备旁操作，医疗设备开始缓慢地工作。
“不，不要，别这样。”林朝夕抗拒着医疗舱的工作，声音尖锐却脆弱。
“你到底是谁？！”
医疗设备缓慢停下来工作。
站在面板前的人慢慢开口：“林朝（chao）汐。”
林朝汐，林朝夕……
就像是自己的名字被人故意冒用后念错一般，一股无名怒火从林朝夕心中冒出来。
“你把口罩摘下来！”林朝夕紧盯着她的脸。
但林朝汐迟迟不动作。
“我命令你！”林朝夕也用着吵闹的声音，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林朝汐终于动作，慢慢摘下了口罩。
露出一张和林朝夕几乎无二的面容。
林朝夕愣住了。
紧盯着她的脸，只觉得荒唐。
抬起手，摸在自己脸上，指尖下的皮肤温热，她的脸还在，她是活的。
可那张脸是如此真实，比记忆中林朝夕的面容更加真实。
所以，我呢？那我是谁？
“你是谁！”
林朝汐只是看着。
林朝夕四处张望，想要找到什么。
可房间昏暗，只有仪器，没有镜子，没有水面，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镜子在哪里！”
呼吸越发急促，心口猛地一疼。
不，不。
医疗设备开始重新工作，林朝夕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能这样……
医疗舱内壁伸出一支针剂，扎在了林朝夕身上。
收回手，医疗舱内修复液开始迅速上涨。
林朝夕就像是被淹没了，沉入无言海洋。
怎么会。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