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仿佛没听到声音,依旧呆呆的站在没动。
林已经走到那辆撞在墙上的汽车旁边,听见身后没有脚步声,忍不住停了一下。
外面大路上一连串的枪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近了。好几个男人在喊,声音回荡在外面,听不出究竟是在骂人,还是在求救。
林回头。
那个男孩还站在巷口,半边身体被路灯照着,半边藏在黑里。
他看起来像是没听到,也像是听到了,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林。
“过来。”
林压低声音,又说了一遍。
这次男孩动了。
他先迈出一步,鞋底踩到一小块碎玻璃,发出轻响,随后立刻停住。林皱了皱眉,退回去两步,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玻璃旁边拽开。
“看着脚下。”
男孩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
林已经焦躁的没空管他怎么想。
她强行拽着男孩绕过汽车,路过时尽量不去看车里的尸体。一股股血腥味正贴着鼻腔涌进来,车门还在轻轻晃,里面那两个倒着的人没有任何动静。
身后的男孩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向前晃。林回身扶住他,手掌碰到他袖口上的血迹。
不是他的?
林看了一眼,没有继续问。
“能走吗?”
男孩点头。
“腿呢?”
他又点头。
“那就跟紧点。”
她松开手,先朝巷子深处走。
巷子比从外面看起来更长。墙边堆着坏掉的木箱和拆下来的门板,地面有一层脏水,鞋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林把脚步放慢了一点,确保男孩还能跟上,但也没有慢到让他们变成两个站在黑暗里等人发现的靶子。
大路上的声音逐渐远了,只能听到隐隐传来的枪声,仿佛已经是另一个世界。
终于快走到巷子尽头,她推开一扇灰色的后门。
门后是洗衣房的后通道。热气和洗衣粉味一下子涌出来,几台机器在墙另一边轰隆作响。有几个人在里面说话,听不清内容,偶尔夹着一声金属碰撞。
林侧身进去,回头示意男孩跟上。
男孩经过门口时,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林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手指很白,指甲缝里全是灰,掌心有擦破的地方,血已经结成暗红色的细痕。
身体第一反应是想把男孩的手拍开,但是犹豫了一下,林还是让他抓着。
“抓紧点。”她轻声说。
洗衣房后通道只有一条路。林对这里有印象,知道哪一扇门通往外面,也大概知道哪边的门锁坏了。
她带男孩从台阶下去,穿过堆放床单的窄角,推开另一扇门。
从温暖的洗衣房室内进入户外,夜里的冷风骤然扑到脸上。
那些原本已经模糊的声音一下变得清楚起来。
远处的警笛拖着长音,接着是汽车急刹和一阵人群的喊声。
林贴着墙往前看,教会那边还亮着灯,门口聚了有大概十几个人,有人在从车上搬东西,有人在带着孩子往里赶。大路口停着两辆车,车灯扫过来时,整面墙都会亮一下。
林立刻把男孩拉到自己身后。
“等一下。”
他们贴在洗衣房外墙的阴影里。男孩的呼吸很轻,却很急,急得像一下一下撞在胸口。她能感觉到他抓着自己衣角的手还在发抖。
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不是安慰他的时候。
车从教会门口慢慢开过去,林等车尾灯消失,教会门口的人都走进去了,才带着男孩沿教会围墙继续向后走。
围墙另一侧有人在祷告,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墙根有几只他们搬东西时翻倒的纸箱,里面装着一些过期的罐头。
林经过时停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从自己的外卖箱里拿出一个被压得有点变形的面包。
她递给男孩。
“吃。”
男孩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
“拿着吧。”
他伸手接过,面包在他手里显得很小。他继续看了看林,先慢慢低头咬了一口,然后又接连猛地咬了几口。
林已经转过身去看路口。
“别噎着。”
男孩咽下去,问:“你要去哪儿?”
这是林第一次听到他开口说话,声音有点哑。
“回家。”
“我呢?”
林看了他一眼。
“你先跟着我。”
她说得很简单,好像这件事开始变得理所应当了。
从教会后面出去就是旧停车场。停车场里横着几辆废车,地面坑坑洼洼,积水把远处的灯映成一片晃动的霓虹色。林带他从两辆废车之间穿过去,避开靠近主路的出口。
刚走到中间,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男孩整个人缩了一下。
林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先别动。
等了片刻,确认没有人从主路冲进来,她才继续往后走。
旧停车场后面连着老马洛的内街,白天送餐时她常从这里抄近路。现在街边的店铺卷帘门基本上全都已经落下,几个招牌在风里晃,楼上一些人家的窗帘后面亮着灯,却没有人影敢探出来看。
林越走越快,男孩渐渐跟不上,脚步乱了几次。她回头,发现他一直在看自己的脚。
“累了?”
男孩摇头。
林没有拆穿他。
她把速度放慢半拍,仍旧没有停。
走过一间关门的小餐馆时,她听见自己的肚子叫了一声。
今天从下午到现在,她只在送餐间隙喝过水。
林没说什么,带着男孩继续走。
前面就是马洛门小区。
街角修车铺的卷闸门只关了一半,里面还亮着灯,扳手和车门碰撞的声音传到街上。更远处,酒吧的红蓝霓虹隔着楼缝一明一暗,照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
这里已经算是街区比较靠内的居民区了,距离主路,大道比较远,周围安静了许多。
林住的那栋老旧公寓楼就在前面。
一楼的楼门还没锁。
她先走过去,推开铁门,让男孩进去,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街外。
没有人尾随跟来,很好。
她把门拉上,门廊灯在头顶闪了两下,仍旧没有完全亮起来。
门厅里混着炸东西的油烟味、潮湿墙面的味道,还有楼上哪户人家飘下来的洗衣粉气味。
男孩站在她身旁,手里还捏着吃了一半的面包,衣服上沾着灰,血迹已经干在布料上。
“上楼。”
楼梯很窄,林走在前面。声控灯慢了一拍才亮,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到墙上,又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往上过二楼,三楼,楼道拐角堆着旧家具,还有一辆脏兮兮的儿童自行车。林侧身挤过去,回头看男孩有没有撞到。
四楼有人在门口抽烟,朝他们望了一眼,林低下头,没有停。
四楼和五楼之间的平台上,她停下来喘了一下。
男孩抬头看她。
“还要多久?”
“快了。”
到了五楼拐进走廊,顶部那些声控灯的灯罩已经发黄,天花也是破破烂烂的,走廊尽头那扇旧木门安静地等在那里。
林快步走到尽头,掏出钥匙,插进锁孔,第一次还没插进去,第二次成功,转了几下。
门开了。
她先进去,把外卖箱放到门边,摸索着墙上的开关把房间里的灯打开,又侧过身看着门外的男孩。
“进来。”
男孩站在门口望着房间里面,没有动,走廊的声控灯正一盏一盏熄灭,很快只剩他们门口这一盏。
林没有再说话。
几秒后,他跨过门槛。
林伸手把门关上。
走廊彻底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