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水龙头被打开,细碎的水流声打碎了房间里面的安静。
林等着水流变暖,然后拿盆接了一点,看着水流没过盆底,就立刻关了。
她端着水盆走到餐桌旁,然后又从旁边的柜子里面拿出一条干净的旧毛巾。
“把手伸过来。”
进了房间后一直愣在原地的男孩听到声音,抬头看着她。
“我看下你有没有受伤。”
男孩这才慢慢走过来,他把手里还剩的半个面包放进兜里,把两只手伸出。
一看就是没干过重活的手,林摇了摇头,抓住他的手,然后用沾了温水的湿毛巾,轻轻一点一点的擦掉他手背,掌心的灰尘和黑色的泥,擦过那些细碎的伤口时,男孩的手微微缩了一下。
外面遥远的枪声已经听不清了,但警笛还在远处断断续续地响,有一些警笛声还在逐渐变大,似乎是正在靠近这边。
“还好,看来只擦破了点皮。身上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男孩摇了摇头。
林也没有再问。
将水盆端回去倒掉后,她回头看了看站在餐桌旁,灯光下站在的男孩,衣服上的血迹,已经暗沉下来,在衣服上结成了暗褐色的图案,像一块块疤痕。
“衣服要不要脱下来?”
男孩立刻眼睛睁大起来。
“不是要你全脱。”林说道,“把你那件弄脏的外套先放椅子上,里面这件留着。”
男孩依旧站着没动。
林叹了口气,走过去替他把外套从肩上拿了下来,男孩配合的动作非常的僵硬。她随手将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坐吧。”林指了下椅子。
男孩安静的坐下来,只是目光依旧跟着林转动。
林转身将那台老旧的电视打开,屏幕先闪出一片雪花,然后才亮起来。
电视上正在播今晚的一些紧急节目,都是关于暴乱的,火光,警察,流血的人,那些场面实在是让人心烦气躁,她看了几秒,立刻换台。但第二个台也是暴乱,一个女记者正以极夸张的语速说着什么,林继续换,直到出现一个比较安静的海洋节目,才停下来。
电视里的主持人的声音和海浪声沙沙回荡在房间里,原本有些过于安静的房间,终于感觉开始有了一些人气。
坐在沙发上的男孩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电视,依旧呆呆的,手里又抓着刚刚放下来的那剩下半块面包,看着林走到冰箱旁边,从里面拿了一些东西出来,又走到厨房那边,拿出一些厨具。
远处似乎又有一些叫喊声传来,已经被风扯得稀碎,房间里面只能听到模糊的声音,被电视沙沙的海浪声盖过。
刺啦的一声热油下锅声响起来,男孩吓得立刻起身站起来,连带着椅子都嘎吱往后退了一下。林转头看了一眼,没有理会,继续处理自己的晚饭,冰箱里只剩一些冷饭和几个鸡蛋,她倒进锅里,胡乱炒了几下,只倒了点盐调味。
男孩慢慢又坐下来。
一股淡淡油烟味和香气充满了房间。
林把炒熟的饭分成两碗装好,一碗推到男孩面前,一碗留在自己这边,又倒了两杯水放在桌上。
男孩抓起水杯,仰头就喝,结果喝的太急,第一口还没有咽下去就呛住了,连连咳嗽,水从嘴角流了出来。
“喝慢点,没人跟你抢。”
男孩咳了好一会儿才停,眼睛被呛得有点红。
他低头看着杯子,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别想了,吃吧。”
林把自己的那杯水也喝了一半,拿起勺子,开始吃碗里的炒饭。
男孩看到林开始吃,于是也拿起勺子,先舀了很小的一勺,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像是在试味道,也像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吃。咽下去以后,他才又舀了第二勺。
林已经没心思看他,正在低头猛猛吃饭。
从下午到现在她只在送餐间隙喝过水,再不吃恐怕就要低血糖晕倒在房间里了,热饭进嘴后,咸香的气息反而让她更饿。她顾不上说话,只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男孩吃到第三四口以后,动作开始变快了。
勺子一次比一次盛得满,刚咽下去就立刻去舀下一勺。很快,他不再慢慢咀嚼,勺子碰着碗沿,一声接着一声,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饿。
林发现当她的碗里还剩下小半碗时,男孩已经把自己的饭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空碗,又看见桌边还放着一路捏在手里的那小半块面包。
他把面包也拿起来,几口便吃完了,
林吃完起身把碗都收走,站在水槽前洗干净。
房间里回荡洗碗的水声,电视里低沉的旁白沙沙声。
男孩坐在椅子上,没有看电视,也没有看向林,像是不知道吃完以后应该做什么。他的手空落落地放在膝盖上,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茫然地停在原地。
林洗完碗走出来,看了一眼卧室。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靠墙的窄床、一只旧床头柜和一个衣柜。
那张床是她的,床单刚换过没几天。客厅的沙发更窄,弹簧有一处已经塌了,但至少能躺下一个人。
她走到卧室门口,把门推开。
“今晚你睡这里。”
男孩伸出头看了看。
“你呢?”
“我睡外面。”
“为什么?”
林看了他一眼,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因为这是我的房子。”
她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解释一条已经存在很久的规定。
男孩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他没有立刻进去,先看了看里面的床,又回头看林。
“门能锁吗?”
“能关,不能锁。”
“为什么?”
“……因为这门上面就没有锁。”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走进去坐在床沿。
林从衣柜里找出一件旧T恤,放在床上。
“如果衣服湿了就换这个。卫生间在那边。”
她看了一眼男孩身上的灰尘和污渍,又补了一句:“今晚不洗澡了,太累,明天再说。”
男孩点了点头。
林关掉电视和客厅的大灯,只留下餐桌旁的小灯。
她自己也没有去洗澡,连换衣服都嫌麻烦,只把连帽衫脱下来,搭到椅背上。她把沙发上的衣服和外卖箱挪到一边,铺开那条薄毯子,躺了下来。
她闭上眼睛,听见卧室里很轻的动静。床垫压下去,又弹回来。男孩大概还没有睡。
林翻了个身,面朝墙。
外面偶尔传来汽车开过的声音,更远的地方有人喊了几声,随后也被夜色吞掉。
她太累了,没过多久就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被一阵声音吵醒。
像是有人在压着呼吸,后来变成细小的抽泣。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断得很规律,像有人拼命想把它们咽回去,却总有一点漏出来。
林翻了个身,把脸朝向沙发内侧,想继续睡。
可那声音没有停。每次刚要安静下来,又在下一秒重新响起,细细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她闭着眼睛忍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被吵得睡不着。
林没有开灯,起身赤脚走到卧室门口。
门没有关死,里面只有窗外漏进来的淡淡光线,能隐约看到被子正在一抖一抖。啜泣声从里面暗暗传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但房间实在是太小,仍旧听得清楚。
林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进去,掀开被子的一角,侧躺到男孩身边。
啜泣声停了一拍。
林从背后把他抱住,一只手臂环过他,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像是被吓了一跳,但没有躲开。下一秒,他转过来把脸埋在她身上,抓住了林的衣角。
“哭吧。”
她低声说。
没有回答,他压抑了一晚上的声音终于放出来。哭声很轻,身体却抖得厉害。
林没有问他那辆车是怎么回事,车里的人是谁,甚至到现在都没有问他叫什么。
那些问题放在此刻,没有意义。
她只是侧躺在他身边,时不时拍着他的背。
林保持着侧躺的姿势,等男孩睡着时,还在抓着她的衣角,没有松手。
她也顾不上了,眼皮此刻沉的就像举不起的石头。
夜色仍然很浓。窗外不时有汽车经过,声音隔着楼群传来,已经非常遥远;偶尔也有一声警笛,从更远的地方靠近,又在经过另一条街后慢慢退开,最后消失不见。
她就在这些声音里,一点一点,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