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猜不透的是意外与将来，正如同可以把人安稳送走的可能是大运，也可能是牛来。不过于顾思而言死亡这一终极命题尚且太过遥远，可摆在如今面前的困难看起来同样迫切。
“那我是谁？”
屋内置备的全身镜放在角落寻常少有使用，可越过其表面落着的那层薄灰与各种擦拭痕迹，她仍能看清里头正目瞪口呆生物——那按照常理而言该是自己的人类不信邪地用手捏起自己的脸，然后被疼痛惊得轻吐舌头退却。
遭蹂躏的部分立时泛起红痕，像突兀着用笔描摹的梅晕开在素白如瓷的皮肤表面。镜中人又沉默着搓了搓手指，似是正回忆那份让人惊异的温润触感，也可能在适应这双不同往常的手。
她，顾思，一位可怜出卖劳动力给网上大佬的二游代肝，可能是一个男的，可能人模宅样建模没那么出彩，可能年龄上去常年熬夜颇显老态，但怎么揣测怎么妄想都不该是这幅少女姿态。
美好的甚至有点虚假。
坐在熟悉的工位，昔日坚实倚靠的工学椅背此刻竟有种将她全然包裹的错觉，这种不适应感也影响到思考，把脑中那团试着去理清的现状谜团越滚越大——那些原本支持她之所以为人的社会关系，那些经此变故后显然横遭不幸的命运。
屏幕亮起的荧光一度令其面容显得惨白，她已然败退给两小时后与八公里外。
无意识地把熟悉的软件一个个点开登录，回过神来眼前熟悉的游戏已然打开，正阴险散发一种更熟悉更绝望的常态——
每日做了么？活动过了么？单子打了么？
再如何变动的躯体也同样要面对日常，钱包的空荡更为迫在眉睫的重压。
那她是不是还得谢谢自己先前是个网上接单混日子的家伙，不然如今证明不了我是我直接算作失业的情况下个月就得桥洞底下盖小被，救济屋都不得睡。
——顾思证明不了自己是自己，甚至证明不了自己算个公民。那身份证上文字数字一如既往，定格上头的照片木讷呆滞一如既往，它们这些死物却活生生把她这个生人钉死，让她不再能走入寻常。
感知到一份温热，很快这份泉流汇聚成串，顾思呆愣住，她用手想抹去这些苦难，可无论再如何用尽全力，它们无声坠落依然。
骨肉在把灵魂挤压，随变故和不定而生的种种念头还在其上加码，她在椅子上蜷成一团，试图用体温同身体本能去对抗，可决堤的情绪到底化作控制不住的呜咽，从囚笼的豁口一点点向外宣泄。
近乎失去对时间的概念，顾思精疲力竭，又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眼睛后，拖起不剩多少力气的躯体坐起，双手重新直落在键盘鼠标。
没什么心思为如今不合适大小尺寸的外设多费，随意点开个视频做背景音，让耳机胡乱去把过肩的发丝压紧。
她还得赚米，也总得走到后续。哪怕今日心思与泪腺都久违活络到无法抑制，长久以来的机械与麻木也会继续把假装是“顾思”的这个个体的社会化进行下去，回归她本该是的那颗螺丝钉，为生存行动的进食机器。
那么从这个方面来看，不去在意那个证件如何的话，岂不是从最开始就在伪装成一个拟人的个体，单纯寄生在这社会大环境的喧嚣里。
顾思不愿多想，奈何手头过分熟络的操作分不去太多心力，各种念头夹杂交织在崭新的大脑，控制不住蔓延出对当今所有变化的吐槽。
也可能她潜意识里同样不愿阻止，毕竟除开这具陌生至极的年轻躯体，剩余能划分进拥有控制权范畴的也就是这点无意义的心思而已。
她只有这点东西了。
把完成活动与每日的截图丢到同老板的聊天框，对方回复快速的倒挺反常。顾思与这位常客相识良久，知晓对方工作日能有摸鱼却难盯着屏幕回话，况且今日并无什么版本更新爆点资讯，甚至不该回复在这种例行如常。
莫非，莫非。
向来不吝于用最乐子的心态揣测旁人，尤其今日苦难都令她崩溃一会，所以哥们，你最好也给我变！
[“这么久不吭声还以为你死了。”]
咦，还以为什么呢，无用处的寒暄假惺惺的关心。顾思稍感无趣，习惯性点个没什么意义的表情包当做回复，可又觉得这样应付老板的关心不妥，于是乎赶忙打出串拟人文字用作回应：
“呜呜呜好感动，小弟只是昨天冲晕过去现在才醒，感谢佬的关心，爱你爱你~”
神了。
本来网上冲浪挺正常一段话，尤其这么多年常出现在与对方的聊天框里，如今变个形态居然让她稍觉恶心，颇为在意。
又抓了抓头发，柔滑的手感有种抚平大脑褶皱的美，她不知道这是否该算作部分适应，还是不定生活屡屡强压给予的索性。
但明天总会是个新日子。
意识又开始随念头飘忽，直至余光捕捉到消息栏的翻动才再度把她按回到现实里。
[“记得你是在南廷？最近我在这边出差，要不要出来面基？”]
欸？说什么呢。没变她都不会去这种社交，更别提变成这样纯纯活在梦里。
[“认识这么多年难得有次机会，想见见你。”]
过去的衣物还是稍显宽大，顾思将其往上扯了扯，露出如今一片光洁的小臂，不由得联想起知名文人批判的那句，关于民族性与思维的跃进。
“呜呜呜感谢佬的邀请，可惜小弟还有砖得搬，不得空与米。”
末尾添个流泪Ano头的表情去调节气氛，顾思感觉到自己在聊天方面的力气渐渐所剩无几。她早没有与老板相识最初那股未经填补钱包的生命力，所有对交流和朋友的念想也随时间被所谓成长送走，徒留个干涸的却刻满社会化痕迹的躯体，而它在疲惫时只妄想休息。
[“没关系，你开个门就好。”]
在说什么呢，别讲什么鬼故事好吗。
斟酌起回复的词句，顾思在丢出个表情包后磨蹭在输入栏里。
咚咚。
似乎有敲门声，不缓不急。
咚咚。
顾思好像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可能是对方逐渐暴躁的手笔。
咚咚。
“喂，请问是督管么？我要自首。”
她面无表情，在手机上按下一一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