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模人样的，看着真虚假。”
新证件浅等几天到手，效率还算在预期之内，至于同过往那张能找来什么差异，除开最显眼的大头照外，也就性别和证号有不同字符更替。
顾思这些时日里对躯体的适应度虽有上升，对自我性别认知在大脑中也无法抗拒着逐渐演进，可当看见社会意义上的身份这样直白对现状加以说明，她还是不免为此些微唏嘘。
尤其那张证件照，当天到手后没有细看和过去一样存放在个文件夹角落，现在想来被带去的摄像馆又让更衣又添遮瑕，最后再跑遍修图软件，成品在这卡片上竟呈现得那般惊悚。
人类在摄像头成像中大体都会因三维定格二维导致那些容易被人眼动态忽略的瑕疵无处躲藏，更别提三次元生人的五官本就并非完全对称的协调，加之每日睡眠与饮食对皮肤状态的影响，多少会综合出一种活人的不完美。
以此论证，那么她这张证照就与活人相去甚远——同样有鼻子有眼但规整到如雕刻出的人偶那般齐整美观，又不知是归功装造还是精修亦或者纯粹数值强大，有如把打光吞没的莹白皮料晕出宝玉样剔透玲珑，尤其佐以强扯出来的拘谨笑容，整个就凸显种伪人和恐怖谷感。
毕竟审美过分无瑕大抵会因超脱认知想象而背脊发凉，那叠加不现实的震撼将人强压在原地的片刻里常带去窒息样开始走马观花似的体验，最后脑子记忆转个圈，更为这种独一无二拓展边界拜服。
不免回忆开始浮现在初见清宵那天，对方破门而入闯进她的眼前，应当毫无疑问也在这种特质下窒息了不止一会——所以究竟怎样恶趣味的际遇要把压力这样担负给人类，气愤到让顾思不由自主想要报复社会。
奈何她的直男审美，加之突破不了心理防备，炸街夺眼球到底还是幻想，最多添几件合身以适应现状。
到底散不去身上那股穷酸，廉价早标码她的灵魂。
倒也无需灰心丧气，寻常才是大多生活的行径，当一味追求所谓不同和标签，反而更近似出卖自己。
所以顾思简单穿戴整齐，带好物件便推门走入夏季。证件到前她早已在网上到处咨询，排下好几桩面试日程，这几天里多有推进，却不仅受制于证件能力，还抢不过大学生们正值暑期。
加之少女确有些看着年轻，应聘总被当兼职在表演长期，况且就近本就机会有限，老板预算也不会留给她脸面，所以现在求职依然无果，只得继续顶着烈日奔命。
不过有件反直觉的事情，倘若以应聘条件而言随时间往后反倒是相对高要求的剩余，喜欢先挑软柿子的顾思，被迫在抬高自己预期。
一路过去新建来许多商业区的壳体，城建职能的高密度重叠仿佛演示着边际效应，很难不去心生怀疑，哪有这样多商户做韭菜给开发商填进，干等着三百六十度转一圈起。
到底还是老几个CBD在把资源虹吸，人群倾向且习惯往那里汇聚。共享单车放好在停靠处，顾思轻抬起头，逆着光将这庞大建筑尽收眼底——这里与住所相距难说太远，多年留居却鲜有光顾此地，那弥漫消费主义的光鲜是与她截然不同的标签，更别提所见来去往往成群，谈笑喜乐欢快无比，更为其内心平添几分畏惧。
照着地址在建筑里乱窜寻找，擦肩常被注视更令她不堪其扰。
过往顾思总为容貌言谈得体与否惊忧，如今大变后受怕甚至更胜一筹。她自知难扮演出形态当有之情态，将一种完美生生凿出大洞破坏，而旁人略过那空口加以审视，定然颦蹙为那无处躲藏的灵魂如此丑陋孱弱晃眼。
哪怕心底知晓旁人并无闲心把注意交给一段素昧平生，奈何情绪并非程序设定，习惯早已深入骨髓，丑态由此继续扎根更难更替。
默默加快脚步，低头藏面容在发丝遮挡处，她终在二层边角寻到目的，所谓彰显地区文化底蕴拔高商业区格调提供第三空间和文创产品的综合体。
镜书阁。
反正顾思这种宅家人不曾耳闻，现查信息了解来这品牌规模不小，在各地有名商圈都有落户，有名到近乎触及所谓网红。
不过这和她一个应聘的打工人有什么关系，品牌调性再高老板钱包再鼓，那她拿的多半还是地方平均工资。而且还不一定能顺利就职，刚毕业那会顾思就跑过图书馆想应聘料想里的闲职结果没管理员资格证无果，这寻常商业书店至少看需求列表没说要那玩意。
死去的记忆开始复苏，少女甩着脑袋尽力将其抛之脑后，最后再用双手轻拍面颊提神鼓气，缓步走入这从灯光到装潢无处都不与外头一致的地界。
虽说店名看着古色古香，里头看起来却更近似复古主义的模样。书架原木色漆得锃亮，在边缘夹角又碰着深墨绿来，搭上各种有的没的的配件涂纹乃至绿植镜子，是顾思言不明道不清只能评个“雅”的风格。
她可没有培养出什么审美，倒不如说就现有义务教育下也不见得会给她多少延展了解学习的机会，凸显个一窍不通。不过这也就和义务教育的实用主义一样，大多时候无关痛痒。
所以比较于观察，顾思更多在用余光搜寻应当身着工服的店员，再借由其获悉负责面试店长的办公室所在。
咚咚。
“请进。”
轻敲那扇同样原木颜色的门扉，片刻后一道温文的柔和女声自其后传来，像羽毛笔在莎草纸上书写时摩挲的沙沙声，细弱却有出乎预料的穿透力。
将门把旋转后推开，室内装潢与店内无出其右，只是端坐在长桌后方正敲击笔记本键盘的人并未如外头店员一样穿着深墨绿工服，而是身剪裁颇为得体的白色修身长裙，上头放弃类型衣物常有繁复累赘的饰品，反道如现代职场衣装那样使用线条更为锋利的门襟和衣领，整体简约且大气。
而雨幕般稠密绵长的黑发近乎过腰，规整散落在身后，偶有那么几簇落于旁处衣物，有如顿挫在方块字末尾的收笔，是个人风格的展示，又平添几分大家风韵，
见来人进入屋内她也移开在电脑上的视线，待把顾思的面容看清，那双墨绿色的眸明亮出份惊艳，而后微微张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