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两人结束体检离开医院,夏季略长的白日也西向天边最后那片薄暮,红彤彤的云彩此刻尽数暗淡,走入又一次夜的世界再度黑暗。
清宵早换上就近购入的合身衣物,这大体上中性的简洁布料因躯体线条柔和出难忽视甜美,加之在外全没有和顾思相互打趣那会波动情绪,佐着平生那股淡然自信来的落落大方,整个人仿佛行走中不讲道理的风景。
至于顾思还是出门前那套外套罩身,整个人近乎藏入衣物不敢曝露肌肤在空气里分毫,戒备的模样反倒不如先前谈论时候那样开放。也到底该算作是她的本色,改变总不是一朝一夕,长久去压抑和对现实认清更不会增添三次元里的底气,她近乎萎缩跟着清宵旁边,像捧着明星衣摆的花童,也可能单纯是误入片场的拘谨路人。
“接下来一起去吃顿饭?这几天在酒店吃行政酒廊都腻味了,而且南廷这边美食那么出名,你个本地人有什么推荐?”似是想起先前某人去医院前还在问费用是否有官方报销,加之日常那股子拮据,清宵不动声色继续补充,“放心大胆选地点,你老板我买单。”
“不做推荐,不懂美食,纯粹生存。”
顾思确实对在外就餐一窍不通,本地驰名有口皆碑的地方也没有概念,况且哪怕试图偷懒最多附件楼下随意点选,至于味道连她这种不挑的最多也只能给出个寻常评价,远不到足够招待远方来客的程度。
好麻烦。
心底不由自主生出几分怨念,她的拮据再一次暗暗磨难现实,甚至这股无力开始朝向外边延伸,顾思难忽略清宵身上那股抹不去的余裕,那是刺目到近乎令其瞎眼的松弛自信,形成需经年累月浸泡在充盈环境里。
反观某人,萎缩到如同没有生命力,单纯是站在那,都显现出一种克制不住的压抑,那股重量近乎将空气扭曲,而当意识到这点更会让程度加重,完全坍缩在一条扭曲的循环链条无法逃离。
她们相识那会都无比年轻,隔着屏幕可以无话不谈聊天说地,可走入现实后差别的身世境遇,终究在漫长年岁塑造出太多个体的相异,以至于纵使居于一颗星球,乃至此刻眼见一道风景,两人也无法活在一个世界,走在一路。
不清楚此刻是什么情绪弥漫心底,她本以为自己早该对这一切麻木熟悉——但这具躯体,自从变化这幅模样后,这身该死的囚笼随意玩弄着她的情绪。
哪怕知道这不过是激素水平的不适应,明白此刻所有怨怼忮忌皆是对未知未来种种考验的不自信,应付先前的日子已经拼尽全力,更别提要重新调整落脚点去理解认知一切。
而这一切,只需隐隐一撇,便看得见故有的依旧摆在台面。
除开物理上不讲道理去变化,那些隐性的、埋藏在运转逻辑脉络的其余依旧根生成顾思这样的个体。到今晚与清宵分离,回归那间破小屋子后还需要为明日份大米磨蹭,社会意义上一事无成的标签摘不掉,向好的契机看不清。
脑子里太多杂念令顾思喘不过气,以至沉默延续到随老板踏入明显消费不菲的餐厅的后续,这股气氛很难令被迫感知的人愉悦,于是她们不约而同开始玩起手机,更默契避开常用网聊的软件,把时间消磨进信息流里。
她们的玩闹到底仅限在隔着屏幕,今日所做甚至算清宵的仁至义尽。尤其自顾思首次接她单子到把她从朋友变成老板每天眼馋她的大米多少令其失望,这回没什么营养的会面更多是清宵单方面付出毫无疑问为这段关系更增添无趣。
所以当清宵和顾思分别,说出口的是“珍重”而非“再见”。
又把事情搞砸了。
回程的公共交通上窗外通明灯火落入顾思眼里,可她眼神失焦没把任何东西看清,连同存活开始弥漫雾气,别的不提她刚刚居然摆脸色在老板请客的餐桌,那完全算嫌死得不够彻底。
这世界上能提供同一份体力劳动的人不胜枚举,能被选择除却能力机遇,偶尔还得看玄之又玄的眼缘与能否提供情绪价值而已。
现在给别人心里形象整坏,情绪价值也愈发给不到,若计较更先前的条件,她的技术和效率同样低下,这下还是赶紧找个班上拿死工资实际。
但以她抽象的体能性格,外加学历水得要命,能选择的工作又有多少?而且新的身份证还在加急,现在不过是在用干着急生熬焦虑。
生活的戏剧不会让戏剧演变为生活,也可能这点轻微偏移很快便会被重整收束回命运,而那些妄图改变现实的尝试,在落实前早在潜意识被各种找来的理由限制,在真正把自我与目的认清之前,没有谁能改变不愿改变的自己。
那么,假设今天与变故是个崭新的起始点,顾思暗暗思忖,她应该就此走向何地?想不出来,因为她还看不清。
可毫无疑问,回想起早些瞥见镜子里的容貌,她不甘心让这份明艳挣扎在泥淖,纵不能成就一番事业,自给自足也算作美好。
起码理顺下一步当踏向何处,开解了自我情绪稍有平复,窗外的景色终于映入眼帘——那能见满是密密麻麻庸庸碌碌的一切,曾潮涌般淹没去顾思所有情愿,窘迫又紧随逼迫她放弃那些在乎,更屡次不讲理去把她改变。
她询问自己——
当如此么?就如此么?溺死于令其成瘾的平庸,窒息在茧织出皮囊骨血的麻木?可为什么,衰老迟滞却也以体悟明锐她的大脑,磨难圆滑同样能打磨通透她的念头。
苦难是不该刻满石壁来称重歌颂,正如过往也不止记忆美化来的纯粹美好,可磨炼与年岁在击碎自我认知的大厦同时,的确有成长在废墟里根生。
当然还是得就事论事,毕竟她的过往只不过是万千可能性里某一种寻常,可大体人类总向往着美好,为此能情愿押上自我碰撞南墙。
所以不过是她同样走到一个岔点,并试图迈向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