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顺利清醒过来，看来不需要送医。”
在意识重归身体后习惯性睁开双眼，不知蒙着层泪水还是雾气的视野被散成一团的醒目光芒霸占，疼痛立时催促顾思瞥过头去。
“老师，这是在哪里？”
嘴边挤出的声响像指甲正剐蹭黑板那样干燥刺耳，她不禁让舌头抵住上颚尽力分泌唾液吞下，稍稍去缓解咽嗓近乎冒烟的难耐。
在视线逐渐清晰的后续，对身体方位感知能力回归，顾思才觉查到自己正躺倒在不知何种略带硬质的柔软，于是急忙起身坐起四处张望，而这冒进的动作持续到某刻看清正同席宁近乎面贴面才停止，她尽力动起双脚落地站直，向席宁微微鞠躬致歉。
“老师，很抱歉。”
“为忽然晕过去还是为被迫枕在我腿上休息？”席宁轻笑出声，对方那幅模样当真太符合刻板里对宅宅的既有印象，这种碰见问题立马将对事事全无信心的自己蜷缩成一团躲起的模样对见惯底气充足之人的她来说也确实新奇。
“又或者肩扛你一路直到这个休息室，哦，还是说才发生不久差点贴到我身上那点意外？”
她倒真点着手指满脸苦恼似的列举出短时间内发生的桩桩件件，像这样较真反倒让顾思更加不知所措。
“照顾病患是人之常情，何况你也不重没多费我什么体力——这些本都不是什么问题。”席宁收敛所有动作和表情，视线重新落在顾思那张满是不知所措的脸上，语气很认真：“这里没什么该道歉的，我也不需要这种没太多意义的歉意，你只该对自己好一点，把尊重也留给自己一些。”
其实宅宅的行为虽说基于自卑，可倘若深究这般将致歉作为遇见事情立马采用的工具行为，却也会显出几分对他人近乎不公的傲慢——给旁人带去问题添麻烦的是她，出事后立马把自己落在低位试图摆脱自我心里道德压力的也是她，而习惯如此隐约觉得只要这般致歉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还是她。
本无人在意轻易翻篇的小事由此着重强调一番反倒容易成了窠臼，摆在那的困难受这种不作为更只会继续滋长，而佯装歉意毫无悔过的致歉者在满足自己那点可悲的道德洁癖后通常还自认明事理地拍拍屁股走人。
“抱歉……不，感谢老师您的援手，以后我会多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不给您多添麻烦。”
“你还是不懂，也罢，事情总不会一蹴而就。”
席宁轻叹口气，她看得见经受这番话语对方脸上平添的尽是茫然，毕竟在谈论权利与尊重之前，个体若认识不到自己当有权利且应被尊重，那么后续用以促进思辨的所有高谈阔论都不过空中楼阁。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比较昨日近乎刻在脸上的平静雍容，今天这位女士闲适松散，总把浅笑噙在嘴边。席宁轻快地站起身来走到顾思背后，在对方侧回过头的不解眼神当中，恰如昨日那间办公室里初见的尾声，她开始推着对方向前走。
被席宁一路推送到附近少有行人的电梯间外，这地方甚至立起个台，夸张到有那种近乎在电影里才会出现的电梯门童般的侍者站在其后。
顾思的目光很难不被墙面贴着的楼层表吸引，不仅层高是旁边几个满是游人的馆难以企及，标注其上的店名也如先前所见一楼那些店铺门面同样令其不知所云。
“受限商场各种规章，这地方值得尝试的餐馆不多，”邀请者则相当熟门熟路地把手机里预约好时间的页面展示给应侍，对方也就帮着按下个电梯，稍后把两人给迎了进去。
与这位打工人和善致谢，席宁继续同身旁的少女补充：“稍后带你去的那家算这地方最合之前的我口味的，不过就现在来讲，兴许能算作和你一样的第一回尝试？”
“感谢老师，我真的很期待。”
另一人的仿佛停留此处的不过躯壳肉体，借着和答录机似的本能从自有词库中选字组句来机械性作答，或许她的灵魂此刻正和景观电梯外逐渐缩小的那片景色一样困居在某个平面狭间，也可能被锁进其正凝视的自己那存在于透明玻璃里早被阳光抹去面容的模糊虚影。
“那就多把注意力留给现在，”席宁自身后环住少女的脖颈，让自己的脸贴住她的脸，“这里有一个肌肤和呼吸都有温度，气味与身形同样清晰的朋友正陪在你身边，不妨多在意她一点。”
说完这些，她如昨夜那样又轻咬了下顾思的耳朵，在对方不可置信的侧首回视里，那张带着浅笑的脸显得格外狡黠。
“老师，您简直是天选gay人。”
顾思的声音闷闷的，或许是鼻腔被对方香水尾调那股雪松木香堵得难受，或许是被这拥抱乃至更出格行为惊得着实不清，也可能单纯不习惯这种堪称亲密的接近，也可能只是不太知道该怎么回应。
伴随身体轻微失重后感官归正，电梯停靠在选定的楼层。原先做出束缚状的手现在旁落在顾思肩膀，席宁一如既往喜欢推着她走，只是这次总成竹在胸的她脚步快到略显得急迫。
回想起昨天晚上对方片刻情绪的显露，她对某些关乎自己与未来的事情，大抵也还在求解的迷茫途中——而这尚待重建自我定位认知的废墟瓦砾间，环顾周遭那些依旧高高在上俯瞰她们的一切，或许只有舔舐同样面目全非的彼此。才能够借这点慰藉把存在实感锚定住些。
你我到底是一种可悲的同病相怜。
不，甚至算不得什么相怜，她们或许都不过自顾自利用别人去满足自己的私欲，把那些难实现的期许与梦想、难吞咽的痛苦与艰难在可见都窗口一股脑投射出去，让以此留下的个体得以轻便和自由。
可这又有什么所谓，除开眼前这位，她顾思还剩下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