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显得她有些举目无亲,也不至于这样轻巧便把对方看作什么溺水者的稻草,可有些事情又确凿无疑,她在很长时间范围内没有和实际的人进行持续不短的面对面交谈,更别提如今甚至四舍五入近乎算作生活一个屋檐下。
顾思把握不好和人交流的距离,在互联网上同样这样,时而过分投入情绪以亲近,时而因麻烦事情拖累自身而冷淡,变脸变心很快,可这又并不直接关乎其情绪的表达与聊天技艺二者低下事实,弯弯绕绕弄得一地鸡毛。
所以眼下的顾思反而看不清什么依存又或者情感映射,她对这份逻辑的理解尚且处于一种直白,那些弯绕最多见文于书中,远未到深刻理解却早被性格过去抹除心思只愿望而却步。
那现在的情形当算什么呢?
定不至于算死去活来的爱恨情仇,也远未到相互倚靠激励扶持的那种挚爱亲朋,顾思思来想去,最终决定扩大自己心中关乎“朋友”一词的定义,那应该算最符合现在。
服务员将两人引到一张靠窗双人桌,眼下和席宁面对着面,这样的座次令她习惯性挪开视线去观察周遭。
时间尚且是午后,没有灯光与人流填充,自然光横冲直撞在这个厅堂显得四下略空,那些摆弄出一副颇有现代主义腔调的装潢被这段昏沉时刻定格,随轻微柔和的钢琴音乐伴奏出种天长日久。
“嗯,有什么忌口么?”
席宁的话语拉回她的注意力,当回头望去,窗外过分明亮的阳光近乎将其透明,她只看得清对方自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的双眼,那墨绿眸子如汪池水留存住这片泛白场域里为数不多尚未褪色的生机,还暂居着她的倒影。
“老师您做安排就好。”
竭力收回些被那样直视而简单攫走的魂魄,顾思依旧闷闷作答,去维持自己那份名为古井无波的平静外壳。
“那两人份餐量,再加些蔬果安抚你那还在恢复的肠胃,”似想起什么一般席宁停下手机选餐的动作轻笑出声,“放心,对现在这模样能进食多少心里还是有底,不会像清宵请你那次,点一大桌最后还只让你苦塞。”
过往种种,过往种种。
那天是有点怀疑人生,大抵刚出现变化所有习惯都没转过来,清宵多半照着原先自己多有体力消耗的食量来揣测那时二人,至于为什么没多打包,说来惭愧,她确实少摄入那么夸张的糖分,一时难按捺住那股身体渴求能量的本能还有纯粹糖分抚平大脑褶皱的快乐,所以塞到半晕不迷足够眼前一片走马观花。
“老师,这么说来,如果经常胡吃海塞营养过剩,现在这躯体也会自然肥胖到难以挽回的境地么?”
忽然意识到这个尤为严重的问题,倘若除开转化的一瞬极其不科学外到现在所有全部回归三次元的重力范围,那么各种原先缠绕人类的难题对顾思而言甚至会以过盛的姿态重现。
因为根据以往的生活习惯与消费能力,她多清楚自己难以让现今这副几近崭新出厂的漂亮身躯养护得当长久无虞,而倘若其毁在自己手中,那种挫败的灰暗多半在顷刻间足够把她压垮。
毕竟这种宛如彩票天降富贵一样的稀奇事情,已经变为这段毫无起伏的人生里唯一足够用作谈资与消费的资产,在拥有之后便开始患得患失,哪怕试着想象都难以触碰到那种失去所带来疼痛的万分之一。
更可悲的,或许因为本质变为将这份看重的资产砸碎,连去remake的脑子一热多半都会消弭,最后只能再回到半死不活苟延残喘的情境,恰如过往。
“就现在而言还没有结论,毕竟我们自己就是实验的个体。”席宁应当是看出顾思的担忧,那种言语气质上陡然转变向压抑焦急在与其有长久网络交流的她看来不算突兀,借着提问和过去,她多少猜出其忧虑。
于是缓和着语气,席宁抓握起对方因为心急而激动摆在桌面以便于身体靠近的双手,这一动作完成后顾思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像折了筋骨卸去力气般身体陡然向后倒去。
她多少也意识到自变化那天开始事实就摆在眼前,最开始只看清不会因这些变动而无需继续要赚米维持生存,而当新生活在人生中所占尺度变长,正如同崭新出厂往后那样当有的问题一个不会逃脱,直至最后死亡。
原先挥霍自我洒脱日常的心态全被这具崭新的富有魅力和价值的资产转变,和所有后天致富者一样习惯性去患得患失,多害怕横生的变故把自己打回最初那难堪和卑贱。
那是否该简单概括为建模平平太久导致的?顾思愿意将如今这些变化类比为天降横财,她由此在线下结交本不可能结交的人物还从中取得份足够大米的工作,但这些相识却源于她那些被自认可悲过往时日。
她清楚知道这些,她知道自己可笑、愚蠢,也曾接纳过这由此而生的所有虚无匮乏,明白自己身处人类社会的边缘不过一个全无价值的三流货色。
但顾思现在却咽不下这口气,过去看淡的习惯的一幕幕哪怕幻想重现在如今都足够令她目眦欲裂,她并非希冀怎样的光辉事业璀璨未来,她只希望在此刻以后足够保有一个普通人类的尊严。
那是纸页上书写却并不一定被落实的,是大环境里得到共识却不会被时刻认知的,是旁人施舍却不能够赋予的,是所谓与生俱来的。
可它总不似呼吸那样自然而然,它需要被意识到,需要被认知到,需要为其实现付出行动,需要为其延续不断努力。
不过顾思终于站在一个不错的起点,重新开始渴望活得人模人样,不浪费所谓机缘,不空耗所谓容颜,不愧对所谓自己。
或许是如此吧?
或许也只是单纯要活得更加卖力。
但至少当人类真的渴望一种好生活时,他们总愿意押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