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这会不会有点太快了呀？”
“你难道想带着妆睡觉？”
席宁递过去一个奇异眼神，以及一包卸妆湿纸。眼下刚结束一日在外，还是由多少显得疲乏的她把两人车回居所，而见顾思想直接回屋便急忙将其带到一层的客用洗漱间，指着架子上的各种瓶瓶罐罐开始一顿唠叨。
这下谁分得清这是养宠物还是养小孩，事事操心，本来甚至都有些想直接上手去帮忙全部解决，奈何时间的确不早，人也疲惫到无力消耗，于是简单处理最为困难的环节之后好生嘱咐一番便上楼去打理个人卫生，留着少女对着镜面中那一脸浓得化不开风中凌乱。
好在卸妆这件事到底符合直觉，再不济手机搜个教程出来也便捷实操，唯一麻烦是对于手和经验而言陌生感稍显致命，多亏席宁先帮着处理美瞳与假睫毛那些外设一类，不然就现在手忙脚乱的表现多半得玩命。
“嘶，确实通透好些。”
一点点让妆容融化进湿巾与水池，上脸那会不深的感觉逐渐随镜面中肌理的可见而体现，那当真似久闷不通风的房间重新有空气流动，以至于连清水滑落下的感触都分外清晰，素面朝天的确让肌肤的呼吸自由。
奈何人类总追求体面与美，以至形成根本共识后社会与定义者还以此基准进行更多要求，或许是炎炎夏日足够使人中暑的整套西装革履，或许是绷紧面部的妆、扭曲足部的高跟，各个时代演进更替的只不过表现形式，底色仍然是以束缚和规制让身体精神不自由依旧，而更可悲的也少有人类拥有能直接将其抗拒的自由。
当最后残留的粉底也化作日光下消融的雪片，顾思出神着望向镜面，原本白瓷似的肌肤较于妆容仍灰了几度，少掉修饰的五官仿佛也神采飞扬不再，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的无精打采。
那张假面多像是一通谎言，能顺从役使者心意为其重塑风格和美貌，哪怕无法战胜机能倒退自然衰老，粉饰的太平却也够聊以慰藉。
少女清楚自己又开始少见多怪，可同为一张脸的体现对比是那样明显，尤其这妆仅持续短短几小时内发生的片段总浮现眼前，落差与失去的痛苦进一步蚕食心思，只是这些情绪在回忆落到那以此为生的服务人员都需求长达一小时有余的上妆过程又泄了气，旋即是一阵后怕，她不可避免顺从刻录基因之中的人类本能开始追逐认知中的美丽，哪怕取悦的不过自己。
也可能还有席宁？毕竟是对方把她带进如此境地，要好好负起责任呀。
一时心底又被接踵而至的荒诞填满，她想笑也敢笑，对着镜子使劲咧了咧嘴角，虽说为唇的厚薄大小所限，可到底在那张鲜有像素点波动的面庞看得出些欢快的迹象。有点犯蠢。
收回视线，她带上换洗衣物冲了个澡。席宁还为其购置好几件睡衣，清一水多巴胺配色过分明丽，她好一番选才从大多寻常不使用的颜色里找出个接受度高些的——其实就现在来说颜色的所谓没那么大，但有得选择的情况下人类自然而然会倒向熟悉。
况且天蓝撞粉白二色，这简直酷毙了，很难不怀疑设计师居心叵测，购入者用心险恶，穿戴者存心不良，总之大家都很有趣，以至于最后看见全身镜里头衣物的格子纹有意识划线作边方便排列她只觉无语。
走过有温控去自动适宜调节温度的走廊，她顾忌身子没敢把屋内空调调低，却也为稍稍的降温抱住自己手臂取暖，径直走向房间的一角。那块的升降桌上配着极轻薄带眼睛标的显示屏，能跟着支撑杆去调节位置甚至乱转，而角度这些顾思自然第一时间调整好，她微倒于椅背感知起自动追腰腰靠的支撑，摸着无线鼠标熟练点开日常流程。
“什么叫我一直没出现就是脱水累倒。”比起未转变前顾思如今少有心气群聊，无论为找工作忙前忙后还是随这个佬那个佬线下接踵而至的帮扶东跑西跑，连游戏与打单时间都明显变少。
从未查看消息开始继续拉着群里聊天的时间条，里头甚至有席宁经过其允许发的同小黑塔的合照以及偶尔的吐槽，直到两人各自洗漱消失，这群人开始赌她能坚持多少秒。
手指落于与鼠标同色成套的粉白色键盘，八十四键紧凑小巧，打一段话因不熟悉这排列与键程还时有出错，而成段内容当如何吐槽删来改去也没想好，觉得像得了便宜还卖乖。
干脆点开经典二游把清宵的每日跑完再截图发群里，拍了拍对方头像说今天的肝也及时代完。
“我要看的是这个么？”
眼见对方回复来的话，顾思感觉眼前一黑，回忆起今日那些个聊天记录，貌似就她起哄得最起劲，反正只要不在线下，隔着屏幕两人关系就好好。
“时间不早，别熬夜了赶紧睡觉，不然对皮肤不好。”
顶着雪之下昵称的那位如幽灵般出现，她的补刀换来群里多人阵阵好好好的出声。果然事情从来越描越黑，大大方方的反而一笑而过，大家凑一块本就为了兴趣和乐子，严肃总会适得其反，不如干脆一起取笑。
回复个白发小女孩称好的表情包，顾思坐椅子上心血来潮转起圈圈，随着脚不断踩踏地面，底盘的旋转循着惯性与加速度不断加快，越过心里设置的安全基线时候才自然因胆怯放缓停下。
整理受离心力翻飞的灵魂，起码顾思明确身处这温柔乡里对危险的感知仍能运作，不然这一切来的过于轻易，为此太容易忘乎所以。
疼痛为失去熟悉，忧虑于迎接未知。分明这一切全是她所渴求，结果为自身的怯懦限制不敢大大方方享受，能看见的全是自己的别扭。
也无所谓了，生活本就是阶段性的集合，身处环境又必然会把人左右，每天面对此处早晚会习惯甚至依赖这所有，至于这将导致不知好坏的结果，现在揣测来完全是徒增烦忧。
到底岁月细水长流依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