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晓能觉醒能力的那天，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星期二。
具体来说，是他在家煮泡面的时候。水开了，泡面还差最后一分钟，他垫着脚去够橱柜顶上的辣椒酱——然后他的整条右臂，变成了一根触手。
准确地说，是一根黏糊糊、湿哒哒、泛着可疑水光的，触手。
辣椒酱瓶被稳稳地卷了起来，一滴酱都没洒，角度堪称完美，效率高得像个熟练工。
谷晓能低头盯着自己这条"胳膊"，陷入了长达十分钟的哲学思考：我是谁，我在哪，我下半辈子还能不能正常娶媳妇。
好消息是，他觉醒了异能。在这个时代，十八岁人人都有机会，街头巷尾都在喊"下一个SSS就是你"。
坏消息是，别人的异能要么喷火要么放电，帅得能在短视频上吸粉三百万；他的异能，看起来像是会出现在"本视频内容十八禁"警告之后的那种东西。
他试着让触手恢复原状。触手很听话地缩了回去，重新变回一条普普通通的、连青筋都清晰可见的胳膊。
然后他又变了一下。
又出来一根触手，在他眼前十分灵性地扭了扭，仿佛在跟他打招呼。
谷晓能对着厨房的墙，发出了灵魂深处的质问：
"为什么不能是章鱼那种呢？"
章鱼触手，海洋馆吉祥物，小朋友见了都喊可爱。
他这种触手，自带一股打码警告的气息。而且说不上来的，每次变出来，浑身都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顺着脊梁往上爬，酥酥麻麻，让人既想喊停，又……总之很不正经就对了。
他决定，这辈子绝不在公共场合使用这个能力。
——然后十八岁的第一天，他就被通知：觉醒者，按规矩，必须去超能力协会登记。
去协会的路上，谷晓能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座城市。
以前他以为满大街的霓虹是夜店广告。现在他懂了，那玩意儿叫"协会招商"。
公交站牌上，一位笑得露出八颗牙齿的A级能力者举着牌子，旁边一行字金光闪闪：
"签约协会，月入十万不是梦！广告代言、商演、直播一条龙！"
紧挨着招聘广告的，是一张通缉令。照片上是个眼神空洞的中年男人，下面印着一行小字：
"原B级能力者，拒绝协会统一管理，现已定性为怪人。举报热线见下，赏金三十万。"
谷晓能盯着那张通缉令看了三秒。他总觉得这海报的排版有哪里不对，通缉令和招聘广告贴在一起，赏金和月薪印得一样大，乍一看还以为是同一个板块的两个工种。
再往前走，LED大屏滚动播放：
"能力者专属消费贷，S级额度提升至千万！"
"协会认证，贷款免流水，买房不排队。"
"超能力者商业保险，协会独家代理，觉醒第一单打八折。"
谷晓能默默把脸扭向一边。原来觉醒之后的第一课，不是学会控制能力，是学会躲避广告。
协会登记大厅，比银行还像银行。
取号机、排队区、落地窗、制服笔挺的"能力测评师"，一个都不少。大厅里循环着柔和的广播声：
"请保持排队秩序。超能力协会，您超能人生的最优选择。"
谷晓能取了个号：D-114。
等待区坐满了和他一样刚觉醒的年轻人。有人指尖冒着小火苗，有人头顶浮着冰晶，还有个哥们儿正用念力让三个橘子绕圈悬浮，举着手机自拍得飞起，嘴里念叨着"家人们点点关注"。
谷晓能默默地往角落缩了缩。他的能力，怎么说呢，实在不适合在众目睽睽之下展示。
就在这时，他闻到了一股烟味。
然后是酒味。
他转过头，看见等候区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
黑色长发，高挑身材，裹着件怎么看都不适合来办业务的风衣，翘着二郎腿，指间夹着半截没点着的烟——没点着，但她就是那么夹着，时不时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吸一口，一脸享受。
脚边靠墙，整整齐齐立着三把打刀。
三把。
谷晓能数了两遍，确实是三把。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绿头发的男人，和一句"三刀流"。
女人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扬了扬手里的烟：
"来一根不？啊不行，这儿不让抽，我闻闻味儿。"
谷晓能："……"
这就是他和方千依的第一次见面。
"新人？"方千依把烟收进风衣口袋，动作自然得像收起一根筷子，"我叫方千依，刚觉醒的，增幅系。"
"谷晓能。"他顿了顿，"增幅系？"
"嗯，技能学习。"方千依拍了拍身边的三把打刀，语气突然郑重，"只要战斗经验攒够，理论上学得会所有剑术技能。所有。"
她重读了"所有"两个字。
"包括……"谷晓能咽了咽口水。
"包括动漫里的。"方千依斩钉截铁，"三刀流，你知道吧？就那个绿色男人。我现在天天砍空气攒经验，就等哪一天解锁他的技能。"
说着她真站了起来，没抽刀，就那么空手比划了几下，动作大开大合，夸张得像在拍特摄片。
谷晓能看着她，半天憋出一句：
"所以你带三把刀，是为了致敬他？"
"不，"方千依一本正经，"是为了学会之后有刀可用。"
谷晓能发现，这个人长着一张御姐脸，但脑子里的水，可能比她风衣里藏的酒还多。
方千依又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股酒气混着烟味扑面而来：
"你呢？你什么能力？"
谷晓能沉默了。
"不想说？"方千依秒懂，"很弱？别慌，这儿的等级是干出来的，不是天赋定死的。你勤快点做任务，哪怕是'力气大一点'这种能力，也能混到S级。等级不等于战力，懂吧？"
谷晓能："……我倒不是担心这个。"
"那担心啥？"
谷晓能张了张嘴，最后认命地叹了口气，把右手伸到方千依面前。
下一秒，他的手臂化作一截触手，在她眼前灵性地扭动了一下。触手表面泛着一层可疑的水光，配上大厅柔和的背景音乐，场面一度非常难以形容。
方千依的表情，从好奇，到震惊，到一种"我好像不该问"的复杂，最后定格成一个大拇指：
"……兄弟，你这能力，有点东西。"
谷晓能："谢谢，但请你别用那种看犯罪预备役的眼神看我。"
广播及时响起，救了他一命：
"请D-114号，谷晓能，前往三号窗口。"
谷晓能如释重负，落荒而逃。
测评窗口后面坐着位制服大姐，头也不抬地敲着键盘：
"姓名？"
"谷晓能。"
"年龄？"
"十八。"
"能力类型？"
谷晓能又沉默了。
大姐终于抬起头，公事公办地重复："能力类型。"
谷晓能深吸一口气："身体触手化。"
大姐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打字，脸上纹丝不动，显然见多识广：
"哦，变化系。演示一下。"
谷晓能变出了触手。
大姐点点头，在表格上写写画画："初始数值不高，可塑性不错。记下了。"
她撕下张纸条递过来："先去测精神力，再回来定级。"
"定级？"
大姐头也不抬，像背合同一样念道：
"能力者分级从低到高：D、D+、C、C+、B、B+、A、S。SS和SSS是军事武器，平时不会出现，你不用管。"
"这等级不代表战斗力。"大姐补充，"勤做任务就能升。真正决定你能不能打的，是三样东西：能力的初始数值、精神力、还有能力的开发。"
"精神力能巨幅影响初始数值，靠战斗、冥想、使用能力来练。至于开发……"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就是把你自己的能力玩出花来的本事。"
谷晓能若有所思地点头。
大姐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免责声明：
"对了，不管多强的能力者，本体都是普通人水平，除非你能力是加防御的。所以别想着用脸接技能。"
谷晓能："……谁会想用脸接技能啊。"
捧着表格出来，方千依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她正站在大厅外的空地上，双手握着一把打刀，对着空气，认认真真地挥砍。
一刀，两刀，三刀。
刀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路过的能力者纷纷绕道，对她投来"又一个练功练魔怔的"目光。
方千依看见他，收了刀，大摇大摆走过来，哥俩好地一拍他肩膀：
"怎么样，定级了吗？"
"D。"谷晓能说。
"我也是。"方千依咧嘴一笑，"巧了，咱俩搭伙做任务攒经验呗？我的剑，你的……"
她视线往下移，落在谷晓能的手上，欲言又止。
"触手。"谷晓能面无表情地替她说完，"我的触手。"
"对，我的剑，你的触手。"方千依郑重地点头，仿佛在宣布什么了不起的宏图大业，"S级，指日可待。"
谷晓能抬起头，看了一眼协会大楼上那面巨幅广告牌。
广告牌上，一位S级能力者正对着镜头微笑，手里举着一瓶运动饮料，旁边一行大字：
"强者之选，协会之选。"
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个笑容，有点累。
不过没关系。十八岁，一切才刚开始。
他跟着方千依走出协会大门，身后的广播还在温柔地循环：
"超能力协会，您超能人生的最优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