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人，摸到了盆地边缘。
说是盆地，其实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巨大洼地，地势缓缓向下，像个天然的碗。谷晓能趴在坡顶的岩石后，朝下望去。
碗底，苏锐正瘫在一张不知从哪弄来的折叠椅上，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他身旁，三个黑衣人呈三角站位，纹丝不动，像三尊石像。而在他们身后，一队队面无表情的AI小兵，正整整齐齐地列着方阵，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这么多人。"缘元咂了咂嘴，"还带召唤小兵的，真不要脸。"
"那是积分兑换的炮灰。"方千依冷笑，"说明他们这十几分钟，没少杀。"
谷晓能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
"按计划。"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六个人，语速很快，却很清晰：
"我拖住那个'铁壁'。就是那个身体最硬、我们砍不动、炸不动的家伙。我把他缠住，给你们争取时间。"
"你们六个，从侧面绕过去，解决剩下的人。"
方千依猛地抬头："你一个人，拖他？"
"只能这样。"谷晓能说，"他那身体，除了我，没人能近距离跟他周旋。我的触手，还能躲。"
"可是……"萧乐乐急了，一把抓住谷晓能的袖子，"晓能哥，上次你连一招都没撑住……"
"上次是上次。"谷晓能轻轻拨开他的手，"这次不一样。"
他顿了顿，朝萧乐乐笑了一下：
"放心，我有分寸。"
缘元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开口："喂，谷晓能。"
"嗯？"
"别死啊。"她说，"我还等着跟你堂堂正正地决斗呢。"
谷晓能咧了咧嘴：
"放心，死不了。虚拟世界，最多被淘汰。"
"那也丢人。"缘元说。
"……你这人，嘴真不饶人。"
谷晓能转过身，面向盆地。
"走了。"
话音落下，他猛地从坡顶跃了出去。
一根触手，如离弦之箭，直射向那个"铁壁"黑衣人。
战斗，开始了。
"铛！"
触手抽在对方抬起的胳膊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巨大的反震力顺着触手传回来，谷晓能早有准备，顺势借力，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地。
他甩了甩发麻的触手，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
和上次一样。
那家伙不动的时候，硬得离谱。普通钢板？不，比钢板还硬，硬得能弹开一切。
"又是你。"那黑衣人抬起眼睛，语气平淡，"还没被淘汰？"
"托你的福。"谷晓能说，"活得好好的。"
"那就再送你一程。"
黑衣人动了。
他一步踏出，地面的碎石"咔"地陷了下去，整个人像一辆重型坦克，朝谷晓能直撞过来。
谷晓能不敢硬接，触手一勾旁边的岩石，整个人荡了开去。
"轰！"
黑衣人撞在谷晓能刚才站的位置，一块半人高的岩石，被他一拳轰得粉碎。
谷晓能心里一凛：这力量，要是被打中一下，当场就得被淘汰。
他不断后退，不断用触手周旋、躲避、拉扯，像一只在巨象脚下腾挪的猴子。
他的任务，不是打赢。
是拖。
拖住这个怪物，给其他人争取时间。
可是，拖，谈何容易。
"轰！""轰！""轰！"
黑衣人的拳头、手肘、膝盖，一次次轰击在谷晓能身边。岩石碎裂，尘土飞扬，地面被砸出一个又一个深坑。谷晓能堪堪躲避，几次都险象环生，身上已经添了好几道擦伤。
"你就只会躲吗？"黑衣人冷冷地说，又是一记直拳。
谷晓能侧身闪开，触手在地上一撑，翻到对方身后，反手一鞭抽向他的后颈。
"铛！"
火星四溅。
又是钢铁般的触感。反震让他的触手一阵痉挛。
"没用的。"黑衣人头也不回，"你的攻击，连给我挠痒都——"
他话音未落，忽然顿了一下。
谷晓能一愣。
刚才那一鞭，似乎……有点不一样？
他定睛看去。
黑衣人的后颈上，居然留下了一道极淡的白印。
谷晓能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白印。
上一次，他全力一鞭，对方连衣服都没破。可这一次，对方的皮肤上，居然出现了一道白印。
虽然浅得几乎看不见，但，它确确实实，存在。
"……你在动。"谷晓能喃喃道。
黑衣人缓缓转过身，第一次，露出了皱眉的表情。
"你在移动的时候，身体，就没那么硬了。"谷晓能的声音，一点点笃定起来。
他回想着刚才的一切。
对方站在原地时，他的鞭子打上去，是"铛"，是钢铁，是火星四溅。
可对方冲撞、挥拳、追击的时候，他的鞭子打上去，声音会变成"啪"，会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就像……
"你硬化能力，有弱点。"谷晓能死死盯着对方，"你不动的时候，硬得离谱。可你一动，硬度就会下降。"
"下降到……大概普通钢板的程度。"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
"……观察力不错。"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外，"但发现了，又有什么用？"
"你那种程度的攻击，就算我移动，你最多也就是留道白印。"他缓缓捏紧拳头，"普通钢板，对你来说，也还是砍不动的墙。"
谷晓能知道，他说得对。
移动时，对方也有"普通钢板"的硬度。以他现在的力量，连普通钢板都打不穿。
他需要更强的力量。
更强的速度。
更强的……
谷晓能忽然笑了。
"喂。"
黑衣人皱眉："什么？"
"你知道，'二挡'吗？"谷晓能问。
黑衣人没有回答。
谷晓能也没指望他回答。
他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我们队里，有个女人。就是刚才，拎着三把刀，冲进你营地的那个。"
"她以前，问过我一个问题。"
谷晓能抬起头，目光穿过夜色，望向远处的营地。那里，隐约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
"她说——"
"晓能，你的能力，能不能像路飞那样，开发出一个二挡？"
"把全身都触手化，然后，像蒸汽机一样，加快血液的流速。"
"血液一流快，你的速度和力量，不都上来了吗？"
谷晓能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
"当时，我拒绝了。"
"因为我的身体素质，可没那么强。我本体，就是个普通人。血液加速到那种程度，心脏会爆，血管会裂，说不定，会死。"
"但是啊……"
他顿了顿。
"我还是偷偷试了。"
"很痛。"
"痛得我，在地上打滚。痛得我，好几次都想放弃。痛得我，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原地炸开。"
"可我还是，把它练成了。"
谷晓能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黑衣人，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狰狞的笑。
"因为我想，总有一天，会需要它的。"
"现在，这一天到了。"
"为了那些，正在为了我拼命的人——"
"我觉得，可以用了。"
话音落下。
谷晓能弯下腰，单膝跪地，双手撑在地上。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一根根触手，从他全身的皮肤下，钻了出来。不是右臂，不是某一部分，而是——全身。
从头到脚，他的每一寸肌肤，都化作了触手。
紧接着，那些触手，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缓缓地、有力地，缠绕、收紧，挤压着他的身体。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就像一台蒸汽机，正在给锅炉，加压。
"咚——"
那是心跳的声音。
"咚！咚！"
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战鼓，在胸腔里擂响。
血液，在他的血管里，疯狂地奔涌起来。
"噗——"
一股白色的蒸汽，从他皮肤表面，喷了出来。
然后，是第二股，第三股。
滚烫的蒸汽，缭绕着他的全身，将他笼罩在一片白雾之中。他的皮肤，因为血液的急速流动，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绯红。他的血管，在触手表面一根根凸起，像烧红的铁丝。
痛。
那是能把人活活疼死的痛。
谷晓能咬紧了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
可他没有停。
"轰！"
一股更强的气浪，以他为中心，猛地炸开，掀起了周围大片的尘土。
白雾之中，那个跪着的身影，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触手，不再软绵绵地垂着，而是根根绷紧，像蓄势待发的弓弦。他的眼睛，在蒸汽的缝隙里，亮得惊人。
谷晓能，完成了他自己的，二挡。
"现在……"他抬起手，指向面前的黑衣人，声音因为巨大的痛楚，而微微发颤，"我们，再来。"
黑衣人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他缓缓摆出了防御的姿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