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个佣兵。
因不堪父母虐待离家出走，在世间流浪。因职业缘故，我见过许多人。和他们交谈时，对方多半会投来怜悯的目光。
父母？不……那些家伙。殴打我是家常便饭。
父亲是个屠夫。宰杀动物、处理肉类，本是用刀娴熟的职业。问题在于，他是个疯子。
那家伙频繁用我的身体测试刀刃是否锋利。借口说是"要检查刀刃快不快"，其实是想解剖人体吧。因此我浑身都是伤疤。
那人一喝酒就絮絮叨叨自吹自擂，吹嘘自己是多么了得的刀手，甚至夸口说曾一刀斩落过骑士。但在我看来，不过是个杀人魔。
他手如今缺了几根手指，技术也荒废了，只能靠着仅剩的刀工在屠宰场寄生。
不知该庆幸还是不幸，他大概也知道犯罪不能留痕迹，所以没碰我的脸。讽刺的是，我能熟练运用利刃全拜他所赐。每当刀刃划开皮肉，人体结构便铭刻在我脑海中。那段地狱般的时光，反倒把我培养成了顶尖刀手。
母亲是个妓女。据说在城里还挺有名气。父亲让她怀孕后，才不得已结了婚。我本就是个不被期待的孩子。
母亲很美。含情脉脉的眼眸，精致的五官，是我至今见过最美的女人。所以我也继承了些许她的容貌。但我继承的，只有这张脸而已。爱、温情……那些东西一次都没得到过。
"果然是物以类聚，两个都是人渣中的人渣。"
母亲尽做些与身份不符的奢侈勾当。她最擅长把家底败光，靠着浓妆艳抹从男人那里骗钱。有一天甚至强迫我去妓院接客。我骂她是不是疯了，然后夺门而逃。
从十岁左右，我就下定决心要离开这个家，暗自做好了逃亡的准备，最终付诸行动。
说是"离家出走"都嫌太过委婉，那就是逃亡。为了活下去，年幼的我别无选择，从佣兵团打杂开始谋生。
"你在魔法方面有惊人的天赋啊。"
十八岁时的某天，执行法师护卫任务时，他突然搭话。
他是我命中的贵人。
"可惜了。明明有成大器的天赋，却错过了时机。"
"老头儿，卖药的话找别人去。"
我嗤笑着敷衍过去。魔法天赋？我？路过的狗都要笑掉大牙。就我这种卑贱之人，也配操纵唯有高贵灵魂才能驾驭的魔法？
"完全不算晚。现在开始修习魔法的话，还能有所成就。"
"所以呢，让我这个年纪去学院进修？"
"学习哪分什么年纪。我如今仍每天钻研学问十二个小时。"
"话是这么说，但我情况特殊啊。学费谁出？房租呢？天上会掉钱吗？"
"年轻人，人总得有点秘传术式傍身。想想看，现在身强力壮是没问题，等老了怎么办？难道要等到风烛残年的时候还挥剑糊口？"
"……这倒不至于？"
"但法师不同。有秘传术式在身啊。肌肉会衰老，头脑却不会。越是汲取知识获得感悟，就越发成熟。"
这话确实在理。我开始认真倾听老人的话语。
"这年头知识就是摇钱树啊，光动动嘴皮子就能赚几百块。"
"话虽如此，我可是身无分文。再说您老不也说过吗——已经太迟了。"
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称呼那老头为"您老"。
"当我徒弟吧。"
"徒弟？"
"忘了自我介绍。老夫是帝国皇家学院荣誉教授舒瓦利埃·迪布瓦。若你拜入门下，我必倾囊相授。"
"堂堂教授怎会流落至此？"
"顿悟这东西啊，可不会找上整天窝在房间的懒骨头。想要什么，就得用双腿去跑出来。怎么样，要不要学学魔法？"
"哦……好啊。那就学学看吧。"
就这样，我跟随舒瓦利埃学习了魔法与各类修养知识。正如舒瓦利埃所言，我确实有天赋。虽起步较晚，进步却突飞猛进。
原来天赋是真实存在的啊。没有任何难点，我轻松就能理解舒瓦利埃的教导。仔细想想，我本就天资聪颖。自幼识字能文，连报纸都看得懂。
"六环，真是可喜可贺。"
二十五岁。仅用七年达成的成就。我已堂堂踏入被称为"高阶法师"的境界。
导师舒瓦利埃由衷地祝贺我。
"感觉如何？"
"什么如何？"
"六环啊！虽说只是皮毛，但你也算是理解并接纳了浩瀚真理的碎片。没什么感悟吗？"
"这个嘛……完全搞不懂呢。"
我嗤笑着燃起烟卷。舒瓦利埃也掏出烟管。我们一同吞云吐雾。
"比起什么真理碎片，还是金钱最实在吧？既然到了六环，总该能赚大钱了。"
舒瓦利埃闻言大笑。
"你和初遇时一点都没变呢。别担心，到了六环阶，金钱就会让你想逃也逃不掉啦。"
"是吗？"
"……所以真的不当教授吗？帝国学院的教授哦。能像用耙子捞钱一样赚得盆满钵满哦。"
先前舒瓦利埃向我提议过学院教授的职位。虽说是没有实权的荣誉教授，但舒瓦利埃至少能做些人事推荐。
"不必了。赚那么多钱又能怎样呢？"
"刚才某人不是满口钱啊钱的。"
"开玩笑的。我钱多着呢。您该不会以为我整天泡在书房里只会看魔导书吧？"
休息日我常在城市里活动，做些经济投资。既炒股又参加剑术大赛，奖金也拿得挺丰厚。从前投资的公司如今已发展成大企业。老实说，光是分红就够我吃穿不愁了。
"那你打算做什么？看你现在这样，法师是不干了吧。"
"打算当公务员呢。"
"公务员不错啊。想去哪儿？魔法研究院？魔道战斗部也挺好。"
"我想去近卫队。"
人类欲望中有种东西，叫"被尊重的需求"。既然钱也有了，就想做些了不起的事。
"近卫队？"
"嗯。"
"呵呵……偏偏要去那种地方？稍有不慎可是会送命的。"
"只要站对队不就行了。"
"啧……你心里有数就好。要是我遇上麻烦会帮我的吧？"
"……"
"这表情什么意思！该不会到时候装作不认识我吧？"
"说笑呢。当然会帮忙啦。"
皇帝的利刃——近卫队。作为国家权力顶点机构，成员仅凭身份便能受到极高的尊崇。我凭着舒瓦利埃荣誉教授的推荐，通过面试，堂堂正正地以实力加入其中。
"你就是新任近卫兵啊。愿神明祝福你我的相遇。"
我见到了皇帝。卑贱如我竟能遇见最高贵的存在。这世道真是活久见。
"你叫格特对吧？来当我的聊天对象如何？"
加入近卫队约一个月时，皇帝召见了我。倒也没交代什么重要任务，真的就只是陪他聊天。
"在近卫队待得如何？不辛苦吗？"
"守护皇室怎会辛苦。"
我虽是个不成器的家伙，但还不至于没眼力见，适时拍着马屁继续对话。
"哦，曾是舒瓦利埃的弟子？那定是位出色的法师了。"
"您认识那位大人？"
"当然，他过去可是第二魔导兵团的团长。问我为何这么清楚？因为是我任命的啊。"
"原来如此。"
"成为他弟子前是做什么的？"
"当过佣兵。"
"佣兵啊，世人都贬低说这是没有信念与荣誉的职业，但我看法不同。他们是这世界不可或缺的存在。"
该怎么说呢，这位皇帝话特别多，大概性格本就如此吧。
三个月过去了。自我加入近卫队后，不知为何皇帝格外偏爱我，频繁召我过去闲扯。旁人说能与皇帝交谈本身就是殊荣，我却只觉得麻烦。
尤莉亚/伊丽莎白.jpg
"这是我家小女儿尤莉亚，很可爱吧？"
某天皇帝突然炫耀起女儿来。我看着这位约莫十岁的小女孩——金发蓝瞳、如人偶般的少女。那双星光般的蓝眼睛直愣愣地仰望着我。
"原来您有女儿啊。"
这是皇帝第一次让我见他女儿。莫非我已获得这般信任？想到这里，心情有些微妙。
"是我的老来女。或许因为得之不易，所以格外疼爱。真是捧在手心怕化了。"
"放眼睛里会更疼。"
皇女尤莉亚淡然说道。皇帝陛下爆发出洪亮的笑声。
"哈哈！听到了吗？我家尤莉亚竟如此聪慧！"
"诚如您所言。不仅才智过人，容貌更是举世无双。将来必定会震撼整个帝国。"
这绝非阿谀奉承。尤莉亚美丽得如同人偶一般。我从未见过比母亲更美丽的女子，但等尤莉亚成年后，这恐怕就要改变了。
皇帝突然正色道：
"区区帝国？"
"您是说……？"
"帝国太渺小了。要容纳我家尤莉亚，至少得是世界……不，该是宇宙才够。"
这极致的父爱令人动容。但我完全理解——任谁有这样的女儿都会如此吧。
时间流转，两个月过去。成为近卫兵已逾半年的今天，我依然是那个新兵蛋子。
"菜鸟，你可知道自己该效忠何处？"
近卫队长毫无预兆地发问。这问题来得有些突然。
"是，当然是皇帝陛下。"
"错了。"
"那么……？"
"我等效忠的是帝国，给我牢牢记住了。"
话音未落，近卫队长已然转身离去。而皇帝陛下如常召见了我。他膝上正坐着掌上明珠尤莉亚，小手摆弄着熊玩偶。
近卫队长的话突然浮现脑海——不效忠皇帝……而要效忠帝国么？这话当真意味深长。
"有心事？"
"……是，有些困扰。"
"感情问题？也是，你这年纪正是为情所困的时候。需要建议尽管开口。"
"要是那种烦恼反倒好了……实则是听到了奇怪的话。"
"哦？"
踌躇良久，我终是答道：
"……近卫队长说，我们该效忠的不是皇帝陛下，而是帝国。"
"这样啊……"
皇帝渗出笑意。
"脑袋疲惫的话可办不好差事，给你批个假去散心如何？"
"休假吗？"
毫无预兆地提什么休假。近卫队长也是，皇帝也是，都怪怪的。
接二连三的突发状况：近卫队长意味深长的话语，突然说要给我放假的皇帝。皇帝虽是个宽仁的人，但也不是会随便批假的主。
"四面环海的艺术之国艾亨瓦尔德怎么样？虽然不愿承认，但首都伦茨确实是最时髦精致的城市。"
"休假是很好啦……但这未免太突然？"
"咳咳，尤莉亚成天闷在宫里，怕是憋坏了。"
"诶？爸爸不去吗？"尤莉亚微微皱起小鼻子，眉毛不自觉地拧成一个俏皮的"小问号"。
"为父得坐镇王都，就让格特陪你去吧。"
"啊？"
见我呆呆地反问，皇帝用慈祥的语气说道：
"顺便带上尤莉亚那丫头。其实说是休假，更像是公差呢。在伦茨待一周左右吧。"
一时难以理解。把掌上明珠托付给我这种人，真的好吗？皇帝仿佛读懂了我的表情，笑着说道：
"其实朕也想亲自去，但如你所知，朕这身子不便远行。你是个可靠的小伙子，所以才拜托你啊。"
"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准备。"
"爽快点儿挺好。"
"其实属下也早就想去国外看看了。"
"旅费会给你备足的，好好去放松吧。"
就这样，我带着皇帝的千金踏上了铁轨。护卫仅我一人，坐的是普通车厢。
"哇！快看快看！好大的山呀！"
尤莉亚大惊小怪地嚷嚷着。蓝眸中映出连绵的巨型山脉群——那是隔开帝国与艾亨瓦尔德国境的阿兰斯山脉群。
"这么高兴？"
"嗯！格特不开心吗？"
"我也很开心。"
皇帝又追加了一个要求：要我们扮演普通的父女关系。毕竟皇女身份不能到处宣扬。
尤莉亚展现出孩童特有的活泼劲儿。毕竟一直住在宫殿里，第一次见识外面的世界。她到处释放好奇心，啪啪拍打火车座椅，不停揉捏外出服的衣角，还目不转睛地盯着过往行人看。
"您女儿真可爱呢。"
路过的贵族夫人欣慰地看了我们一眼便离开了。我正用魔法把眼睛染成蓝色。火车行驶两天后，在黎明时分抵达了艾亨瓦尔德的首都伦茨。
"尤莉亚，到站了。"
"嗯……好困哦。"
"回旅馆再睡吧。嗯？"
"唔……"
尤莉亚耷拉着脑袋走下火车。站务员用艾亨瓦尔德语说了什么，像是在确认身份。但我不会外语，便理直气壮地用帝国语回答。
站务员露出嫌恶的眼神。我堂堂正正地亮出身份证——是帝国军官证，而且是高级军官证。正面印着咆哮的黄金双头鹰，背面则是象征帝国近卫队的皇冠纹章。
站务员倒抽一口冷气。他用颤抖的眼神仰视着我，犹犹豫豫地让开了路。呵，这就对了。权力的滋味真是香甜。
我对站务员点点头，带着尤莉亚走出车站。在附近找了家旅馆，尤莉亚一进门就睡着了。我瘫在沙发上，展开车站买的报纸。
那是用帝国文字印刷的报纸。本没抱什么期待——区区两天，能发生什么大事呢？我这么想着翻开报纸——
——黑森皇帝马库斯四世驾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