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目地印着的文字。
皇帝驾崩。
我一时无法理解。
死了?
皇帝?
不久前还精神矍铄的人?
试图理解这无法理解的事,但果然还是无法理解。我猛地起身抓起大衣,打算去确认其他报纸。
咔嗒。在开门前,我回头看了眼熟睡的尤莉亚。那一瞬间,雷电般的顿悟击中脑海。
"……等等。"
头脑急速冷却。说过不敬之言的近卫队长。突然要求带尤莉亚出差的皇帝。将两个点连接起来。
我把打开的门重新锁上,粗暴地抓起沙发上摊开的报纸。
——1720年9月2日,赫塞尼亚宫正式宣布马库斯四世(56岁)驾崩。
马库斯皇帝死因是战争后遗症导致的自然死亡。据称他在毫无痛苦中获得了安宁长眠……
马库斯皇帝的遗嘱公开。下任皇帝为长子兼皇太子约书亚·赫塞尼亚·斯特拉,所有权力将移交。此效力自皇帝驾崩的9月2日起立即生效,新皇帝在先皇去世当天入宫理政,并于次日在圣马尔恰大教堂举行加冕仪式……
从报道内容看不像谎言。若是误报,皇帝还活着的话,这家报社就完蛋了。
悄悄望向窗外。男女老少人手一份报纸。卖报童正扯着嗓子叫卖,看口型是在喊"帝国皇帝死了"。报纸卖得如火如荼。
"战争后遗症导致的自然死亡。"
对战争中负伤的男人而言,这死因简直完美。若我从未见过皇帝,定会铁石般坚信这个说法。
但不是的。我见过皇帝。那个硬朗的男人不可能毫无预兆地死去。整天服用珍稀灵药、有御医团队照看的皇帝,两天内自然死亡?
我不信。皇帝绝非自然死亡。更不可能是自杀。
"他是个深爱女儿的男人。是那种就算把眼珠挖出来也会呵呵笑的父亲啊。"
这样的女儿还留在世上,他怎么可能撒手人寰。
既非寿终正寝,也非自寻短见。事到如今只能承认了——他杀。皇帝遇害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他已经死了,从这世上消失了。
……
胸口空落落的。虽然仅有半年时光,但与皇帝的回忆并未消失。粗暴地抓挠着头颅,我继续思考着。
"虽然我也不愿相信,但这时机未免太巧了。"
重新摊开报纸。皇太子像是等候多时般入宫批阅奏折,次日便举行加冕典礼。他的行动与马库斯皇帝之死严丝合缝地吻合。近卫队长的发言也很可疑。
"要效忠的不是皇帝而是帝国。"
这话摆明是说不会效忠先皇马库斯。现在想来,简直就是在宣告谋反。考虑到近卫队的性质就更明显了。作为守护皇帝的最精锐部队,若他们起了异心要弑君,根本无人能挡。
"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把女儿托付给我?"
恐怕……他早就预知了自己的死期吧。
当我转述近卫队长那番阴阳怪气的话时,陛下只是说了句"这样啊"就给我批了假。那绝非不知情者的表情,而是顿悟后超脱之人的神情。
他预见了死亡,并在寻找能代替将死的自己照顾女儿的人选。想到这里——
"操。"
脏话脱口而出。正要点燃烟卷时瞥见尤莉亚,又默默收了回去。事情麻烦大了。尤莉亚·赫塞尼亚·斯特拉。全世界最高贵的少女现在归我管。光是她的存在本身就很危险。作为马库斯皇帝子嗣中唯一的女孩,政治利用价值简直多到爆炸。
马库斯皇帝肯定想过:只要自己活着就能保护皇女,死后就无能为力了。所以必须托付给值得信赖的人。而那个人就是我。
转眼间我就成了十岁女孩的监护人,而且还是先皇的掌上明珠。
"约书亚怎么可能放过这种事……"
担任皇室近卫期间,我曾多次见过皇太子。约书亚品性粗鄙又贪婪。觐见皇帝或出席国政活动时总带着妓女招摇过市。光是已确认的私生子就有二十个。即便如此仍欲壑难填。他若登基最先采取的行动——对掌权者而言最稳妥又简单的集权手段就是政治联姻。
本人已与公爵之女成婚,接下来就该安排其他皇室成员联姻。次子太危险。长子约书亚没有儿子,他若死了自然轮到次子继位。所以排除次子后剩下的选择——
"……完蛋了。"
尤莉亚。那个可能杀害马库斯皇帝的男人,正渴求着尤莉亚。
因为是女性所以能令人安心,但同时也是能通过联姻攫取巨大利益的甜美果实。
尤莉亚就像无毒的圣杯。无需承担任何风险就能获得丰厚回报。站在皇帝立场上必须掌控她。现在近卫队大概正倾巢而出搜寻尤莉亚吧。
"被抓到就会死。"
作为现任近卫队员的我再清楚不过。帝国会杀死所有反抗者。我也亲手处决过不少人。
在约书亚眼里,我就是劫走皇女的窃贼。若被近卫队发现只有死路一条。
"……不如主动把尤莉亚交出去?"
逆向思考的话,赶在近卫队找到我之前,主动去觐见约书亚皇帝坦白。就说我被马库斯皇帝欺骗了,是被迫接手照顾皇女的。很抱歉,我愿向您宣誓效忠。
"……"
这就是我的生存之道。向皇帝低头献上尤莉亚。既然明目张胆现身会有人见证,他们就不敢轻易杀我。没错,就这么办。我什么都不知道。又不是自愿接手这档事的。我根本没错……
"爸爸……"
正抱着脑袋苦思时,听到含糊的梦呓声。尤莉亚正安详地睡着。是做着美梦吗?嘴角还挂着浅浅笑意。
透过敞开的窗帘,灿烂阳光洒落在少女脸庞上。"天使般的笑容"——这个形容再贴切不过了。
"……"
心情变得微妙起来。明明刚才还害怕近卫队随时会冲进来而瑟瑟发抖,现在看着那安宁的微笑,却像平静的湖泊般沉静下来。真是个神奇的少女。仅凭微笑就能操纵人心。
突然,一种看透红尘般的倦怠感袭来。遭受虐待后逃出来当佣兵,遇见贵人学会了魔法。为了过上好日子加入近卫队,一路走到现在。本以为是平凡无奇的人生。但25岁就能有这番经历,也算精彩了吧?更何况还获得了"先代皇帝托付小女儿的近卫兵"这样的头衔。
想到这里,一切都无所谓了。近卫队长也好,约书亚皇帝也罢,危险的未来怎样都行。全都变得若无其事。听天由命的心态愈发强烈。
恢复意识后第一件事就是换旅馆。我背着尤莉亚偷偷溜了出来。追踪可能已经开始了。不,是百分百开始追踪了。打算用迂回路线制造混乱。
在服装店买了中折帽和大衣,这样应该能一定程度隐藏真容。也给尤莉亚买了衣服,是条素朴的长裙。
迅速购置衣物后,我找了家新旅馆,位于外围地带。虽然治安危险,却是适合藏身的地方。
"唔嗯……"
把尤莉亚放到床铺上。她仍紧抱着泰迪熊。
"……这是什么?"
轻抚着她发丝打量时,突然注意到玩偶的异样。泰迪熊背部有块不自然的凸起。
我小心翼翼地取下玩偶,检查背部皮革,发现拉链。拉开拉链,里面有封信,还有枚戒指。
先检查信件。不可能是尤莉亚写的,因为封口火印是皇帝的纹章。
将泰迪熊重新塞回尤莉亚怀中,我拆开了信。
——很抱歉。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在主怀中安眠。
是皇帝的笔迹。
……果然如此。那位皇帝不可能什么都没留下。不出所料,皇帝早已预知了自己的死亡。
信的内容与我所想的脉络并无太大出入。预感到死亡的皇帝将尤莉亚托付给了我。
——以微不足道的权限,我删除了你的行踪与出境记录。因此在外界看来,你已彻底消失无踪。追踪将不再可能。
我继续读着信。
"对你唯有愧疚之情。但对我这垂垂老矣之人而言,已无可信赖的挚友。你或许不这么认为,但我确实真心敬重并依赖着你。然而,如今你肩负的职责不过是我自私决策的产物。既无承担的必要,亦无接手的理由。对此我要向你和神明忏悔。"
"哈,这老头子……"
以为忏悔就能一笔勾销吗。但我的心志早已坚定,再无动摇。
——以你的敏锐想必早已察觉,我将会死于亲子约书亚之手。很难理解吧。即将登基者连短短岁月都等不及而痛下杀手——我倒能理解。因为我试图削弱皇室权力。
世间君主若皆睿智博学该有多好,但现实岂能尽如人意?有明君自有暴君。我本欲将皇室权力与国民共享,看来这触动了约书亚的逆鳞。
马库斯皇帝曾试图分割权力。因与他深谈过,我知晓他描绘的帝国蓝图。他制定了宏伟计划,欲由皇帝与市民选举的元老院分权治国。据他所言,这近似古代民主政治体制。理所当然,下任皇帝约书亚强烈反对。毕竟要分割本将属于自己的权力。结果就是现在这样。在马库斯皇帝完成民主制度前杀害他,将权力尽数攫取。
我读完了皇帝最后的遗笔。
"我亲爱的女儿。尤莉亚·赫塞尼亚·斯特拉。作为皇族出生的她,命运早已注定。将进行没有爱情的婚姻,生下不想要的男人的孩子,度过被束缚的人生。"
我很清楚这是个厚颜无耻的请求。就算是没良心的贱民也不会提出如此无礼的要求。但只要想到尤莉亚,我就能放下所有自尊心。
这枚戒指是帝国的开国始祖,也是斯特拉家先祖赫塞尼亚·斯特拉的戒指。史书上记载他用这枚戒指施展过神奇力量,但我实在搞不懂。不过戒指本身价值连城。毕竟是用可能是红宝石的宝石和黄金打造而成。可惜没人能认出它真正的价值,但至少够买下伦茨带院落的豪宅吧。
"倒是给了件贵重东西。"
这竟是初代皇帝的戒指。他是何许人物?不就是终结了绝望恶魔统治时代,开创人类纪元的神话人物吗?居然是他佩戴过的戒指。
我揉捏着戒指。金色指环中央嵌着绯红宝石。因为是古代制品,比起现代戒指显得朴素。只有绯红与金色两种颜色。没有帝国徽记,不说明的话根本想不到是开国始祖的戒指。
我把戒指套在中指上。没感觉到什么神奇力量。
"这玩意儿卖了又能怎样。"
端详着戒指的我露出苦笑。若只是昂贵奢侈品,早毫不犹豫卖掉了。但这是千年前开国始祖的戒指啊。那位击退恶魔压迫,为人类带来光明的英雄。这枚戒指的价值无法估量。怎么说呢,比起负担感,更多是敬重。至少该由知道戒指价值的人保管吧。只不过那人刚好是我罢了。况且我也没穷到要变卖皇室贡品的地步。
说到钱突然想起来。
"我宝贵的股票,我的钱啊……"
十二岁起辛苦攒下的积蓄浮现在眼前。现在应该安睡在银行里吧?真想立刻取出来。
"心疼得要死。"
黑森帝国的心脏——赫塞尼亚宫正刮着血雨腥风。帝国旗帜在阴郁的天空下猎猎作响。咔嗒、咔嗒……身披漆黑铠甲与大衣的近卫队踏着沉重的步伐前进。地面上黏稠地残留着绯红足迹,那是人血。从衣甲沾染的血量来看,恐怕已斩杀了不少人。但戴着全覆盖头盔的他们,脸庞始终隐没在阴影中。
库古宫……近卫队长率先推开了中央大厅的门扉。绯红地毯笔直延伸,两侧需两名成年男子合抱的巨柱支撑着穹顶。墙面上象征帝国的双头鹰正在咆哮,只不过沾着些许——不,大量血迹。
"约书亚·赫塞尼亚·斯特拉!你竟敢忤逆马库斯皇帝陛下的意志!?"
大厅中央,元老们指着端坐玉座的年轻皇帝厉声呵斥。皇帝歪着身子斜靠在王座上。金色发丝,碧蓝眼眸,俊美容貌。虽与马库斯皇帝年轻时期如出一辙,性格却截然不同。
元老院遭遇了晴天霹雳。马库斯皇帝设立元老院本欲分权制衡。但约书亚弑君上位后,将这一切化为乌有。非但如此,还将试图加入元老院的势力连根拔起。
皇帝发出鼻息轻笑下达敕令:
"现在朕才是皇帝吧?谁准你用平语的?觊觎权力的寄生虫。来人,给朕惩戒这个胆敢顶撞帝国之主的狂徒。"
近卫队长剑气横扫,元老的手臂应声而断。
"啊啊啊!"
断面处鲜血汩汩喷涌。早已换上新血的近卫队毫无顾忌。
皇帝撑着下巴傲慢笑道:
"我家老头子也真是糊涂。居然想和这群蠢货共享帝国?嗯?你也觉得荒谬吧?"
皇帝向近卫队长发问。
"正是。真正的帝国理应由至高建国始祖的后裔统治。"
"没错。说什么要和元老院分享权力,简直荒谬!啊对了,那丫头现在怎么样了?"
"您指的是……"
"就是那老东西的小女儿啊,叫尤莉亚是吧?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不,属下知道。"
"带回来了吗?必须带回来。要交给阿尔诺尼亚公爵。那老东西贪得无厌,做梦都想让自家混入皇室血脉。"
这次政变是与憎恶元老院制度的贵族联手发动的。他们只愿与皇帝分享权力。让平民参与三分权力?绝无可能。
阿尔诺尼亚公爵是支持约书亚的大贵族。约书亚娶了他的女儿。政变因此顺利许多。而阿尔诺尼亚公爵现在要求回报。回报就是与尤莉亚的婚姻。作为纯血贵族的阿尔诺尼亚,疯狂渴望让皇室血脉融入家族。约书亚才不在乎妹妹是否要嫁给老头子。
"……"
"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回答?"
"政变前夜,先帝派一名近卫兵将皇女殿下送往国外……"
"什么?你们为什么不阻止?"
"……先帝隐藏了行政处置记录。"
"不对,不对。既然是你们近卫兵带走的,怎么可能不知道去向?"
"万分抱歉。"
近卫队长毕恭毕敬地低下头。近卫队的立场与贵族相同。近卫队的权力来自皇室。皇帝权力与近卫队权力成正比。马库斯皇帝梦想的元老院会削弱皇权。无法放弃滔天权力的近卫队长,为此才协助约书亚。
新皇帝漫不经心地轻抚下巴。
"去哪了?"
"……恕臣无能,连这项记录也没有。"
"那老东西,到死都要给我添麻烦。"
新皇帝猛地撩起刘海。
"去找。就算翻遍全世界也要给我找出来。"
"遵命。"
"走之前先把这些处理掉。"
年轻的皇帝用下巴指了指大厅中央聚集的人群。
嗖——
近卫队齐刷刷拔出利刃。随之响起的惨叫响彻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