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开始,日常生活依旧平凡地延续着——一起睡觉,一起吃饭,各自上班上学。
但某个瞬间起,产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曾经像糯米糕般黏人的伊丽莎白逐渐疏远了。她说要分床睡,买了新床铺,待在房间的时间越来越长。比我晚回家时连句"您回来了"都不说,只是点点头就继续看小说。
吃晚饭时也令人失落。明明费心准备饭菜,她却只是默默吃完就走。从前还会欢呼"哇!看起来好好吃!爸爸最棒!"给出热烈反应……
但真正的噩梦是从初二开始的。升上二年级后,她彻底不说话了。就算雷欧主动搭话,也只用"嗯,哦"应付过去。整个家都被沉默笼罩。
"爸爸!不是说过不要随便开我房门吗!!"
有次伊丽莎白大发雷霆,整整一周没理我。……在黎明时分独酌叹息的日子越来越多。我开始怀念那个蜷缩在我怀里看小说的伊丽莎白。
我把这些烦恼告诉了工友威廉、贝尔蒂和诺迪斯大叔,想着他们都有孩子,或许能给出解决建议。
"叛逆期到了?"
"欢迎来到地狱啊雷欧。"
"贵族学校的孩子也逃不过叛逆期嘛。"
我愁眉不展,大叔们却不知为何咯咯直笑。
"忍着呗,没别的办法~"
"这年纪的孩子本来就更喜欢和朋友玩。"
"你这算好的了,隔壁詹姆斯家闺女突然搞出人命了呢?"
"啊那个?最后不是生下来养着了?"
"对啊,十五岁就当妈了。"
……听他们这么一说,伊丽莎白简直是天使。看上去和朋友相处融洽,漂亮又乖巧肯定很受欢迎。成绩稳居年级第一,继承了生父马库斯皇帝的聪明头脑。
"总之我的意思是顺其自然。这不一定是坏事,是孩子成长的必经之路。"
"没错,别试图控制。中二病这词可不是白叫的。"
"熬过这阵就好,上高中就结束了。就当是在积累回忆吧。"
这样啊……和这些老手商谈后,忧虑减轻不少。嗯,这并不奇怪而是正常现象。我当年就没有叛逆期——被父母压抑着,十三岁就被抛弃到世上。这么想来反而安心了。至少伊丽莎白不会像我童年那般不幸。把烦恼抛到脑后,我继续工作。
"呼——"
将原木扛在肩上。那是新建五层商业大厦的支柱,粗到需要两个成年人才能环抱,长度超过12米。雷欧扛起整根原木移动。沉重的重量让他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深坑,全身肌肉暴起仿佛要炸裂。工人们早已见怪不怪。
咚!就这样搬完了五根作为建筑支柱的原木。接下来只要挖好地基就能开工。
"今天不用各位挖土了。"监工说道。
正当工人们满头问号时,一辆豪华马车停在工地前。年轻法师翩然落下。
"法师大人会负责挖土。"
"那工钱怎么算?"
"诸位歇着就行,估计很快完事。"
"哎哟……法师收费不便宜吧?东家这是急着赶工?"
"大概吧。"
工人们遗憾地席地休息。没活干就意味着赚不到钱。
"是这里没错?"
"是的,只要挖划线内侧区域,深度六米左右。"
监工微微哈腰接待法师。年纪能当他儿子的法师随意点头,挥动手杖。无形气息从杖尖涌出碾碎土层,宛如巨人之手在挖掘。
"哇哦。"
"法师就是厉害,随便挥挥棍子就能赚我们好几倍工钱。"
众人感叹不已。毕竟法师在民间实属罕见。多数法师都投身军部或学术界。就算给再多钱,他们也嫌建筑工地之类的活计低贱。反正不干这个也能赚得盆满钵满。
雷欧喝着水冷眼旁观。'效率真差。念动力魔法只是基础水平吧?居然还要依赖手杖。'
约五分钟后,法师停手。地面坑洼得像被老鼠啃过,活干得稀烂。年轻法师自信满满道:
"完事了,我先走一步。"
"啊?可还有这么多没……"
监工话音越来越虚。这挖得敷衍到还得让工人返工。
"该做的我都做了。剩下拿铁锹随便刮刮就行。而且侄子放学时间到了。"
"……好的,您请便。"
花大价钱就换来这种成果,监工却只能目送法师离开。
"咳……对不住大伙。抄家伙干活吧。"
监工臊着脸招呼工人们。
"用不着道歉,我正闲得发慌呢。"
"啧啧,乳臭未干的小子口气倒不小。"
"活儿干得跟狗屎一样,把地刨得坑坑洼洼的。"
工人们拿到钱后毫不犹豫地抄起铁锹。雷欧也扛着铁锹跳进坑道开始挖土。他砰砰地铲平凹凸不平的岩层,动作干净利落。他的速度明显比其他工人快得多,效率抵得上五个普通工人。
约莫一小时后,雷欧从地洞里爬了出来。不知不觉已到傍晚时分。
"真是辛苦了,喝杯咖啡吧。"
监工递给雷欧一杯热咖啡。他打心眼里欣赏这个年轻人。雷欧的工作效率是普通工人的数倍——不,说是无可替代的怪物级劳力也不为过。他能独自扛起原木和石材之类的重型建材,单凭臂力就能固定住整条绳索,堪称工地上的万能选手。报酬自然也给得丰厚,虽然比不上法师,但堪比一流大企业的薪资水准。遇到工作量大要干到傍晚的日子,日薪能拿到40万哈茨。这钱都够雇十个普通工人了,但监工觉得物超所值。反倒是雷欧总觉得自己拿得太多。
"这是50张日结工资。"
监工递来鼓鼓囊囊的信封。每逢完成像今天这样的重活,他总会多给些赏钱。雷欧接过工资连数都没数,毕竟他信得过这位跟了多年的监工。在下班前他对监工说道:
"这个月我也会全勤的。"
"真的吗?都连续两年全勤了,您身体吃得消吗?"
"嗯。得给女儿攒学费啊。"
"是伦茨学院对吧?那确实要烧不少钱呢。"
伦茨学院是只接纳上流阶层的学校,根本没有奖学金制度。原本雷欧每周只工作三四天,为的是多陪陪伊丽莎白。然而如今几乎不和伊丽莎白交谈,他也就没了待在家里的理由,干脆选择全勤。
"真不知该不该替您高兴……"监工既欣慰又担忧地看着他。建筑工虽然赚得多,但身体损耗也厉害。挣来的大把钞票全都填进了医药费这个无底洞。现在仗着年轻力壮还能硬撑,等老了可怎么办啊。
"没事,体力活我干惯了。"
"那……您要是觉得不舒服随时告诉我。"
监工用悲伤的目光注视着他。在外人眼里,雷欧是为家庭奉献全部的模范父亲。这话既对也不对。若真沦落到被建筑工活拖垮身体的地步,他连近卫队的门槛都摸不着。
走向家的路上,雷欧顺道去了趟集市。伊丽莎白出门找朋友玩了。现在应该到家了吧?伊丽莎白很喜欢烤鸡。雷欧买了一些食物。他双手提着满满的食材,正走着的时候遇到了伊丽莎白。她正和朋友聊天,脸上挂着从未对雷欧展露过的笑容。
"伊丽莎白,在这里碰到你了。"
"……"
她们看到了雷欧,伊丽莎白紧紧闭上了嘴。因为雷欧的模样——满是汗水和泥土、脏兮兮的躯干,乱糟糟的发丝,还有那难以形容的恶臭。
"啊,您好……"
朋友们尴尬地打招呼。
"走吧。"
"咦?可他毕竟是你的父亲……"
"我说了走吧。"
伊丽莎白带着朋友们从雷欧身边掠过。雷欧本想叫住她,但注意到自己的样子,又摇了摇头。
伊丽莎白和朋友们陷入了沉默。尤其是她的朋友们,对眼前的状况感到混乱。她们经常在下学时见到伊丽莎白的父亲,一直以为他是个好人——毕竟他有着挺拔外貌和温和气质。他那整洁的外表和得体的谈吐让人误以为是企业家或军官。但今天看到的,却是一个刚干完体力活的装束。她们这才明白为什么伊丽莎白从不介绍自己的父亲。
伦茨学院本质上就是个社交场。这所招收王室子弟、外国王室成员甚至帝国皇族的学校,教育反而是其次,真正重要的是社交。许多学生都会互相家访来增进感情。可唯独伊丽莎白从不邀请朋友去家里。现在她们似乎明白了原因。
伊丽莎白深受男女老少喜爱。漂亮、成绩好、性格也好,不仅男生喜欢她,女生和教授们也都很中意她。当然也有嫉妒她的人存在。
"早说不就好了嘛,艾莉~"
一个女生阴阳怪气地说道。碧翠丝平时就对伊丽莎白不满,但为了融入圈子一直跟着她们。
"职业哪分什么贵贱?这有什么好隐瞒的?就算你爸爸是工人,你也还是我们的朋友啊?"
说这话的女生父亲是个侯爵。听到这明目张胆的嘲讽,其他朋友不知所措地看向伊丽莎白。出乎意料的是,当事人伊丽莎白异常冷静。
"但这也太过分了。再怎么说也是爸爸,怎么能那样无视他?就算再讨厌也……"
突然,走在前面的伊丽莎白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碧翠丝。那如深海般幽暗的眼睛。
"碧翠丝。"
"嗯,艾莉?"
"能请你闭嘴吗?"